老宗室等人正为粮草焦头烂额,见弦禾不仅带来粮食,姿态还如此“忠恳”,简直是喜出望外。他们仔细查验了粮食,确认质量尚可,数量也足够支撑队伍渡河前后几日的需求。
“弦禾,你此番义举,功莫大焉!”老宗室亲自扶起弦禾,感慨道,“危难之际,方见忠良。你虽为商贾,然此心可比金石!”
弦禾连称不敢,再次强调:“此乃小人本分。值此国难,能为陛下、为诸位大人稍分忧劳,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居功?只愿粮秣能助王师安然抵达洛邑,小人便心满意足矣。” 他的表演恰到好处,谦卑、诚恳、又不居功,赢得了在场几乎所有官员的好感。
很快,粮食被接收,分发下去。当日晚餐,许多许久未见干粮的士卒和随员,终于又捧上了实实在在的粟米饭或粥,就着一点咸肉下肚。营地里的绝望气氛被冲淡了许多,甚至响起了一些低低的、带着希望的交谈声。
许多中下级官吏,乃至一些品级较高的贵族,得知是商人弦禾献粮后,都对这个“义商”投去了感激和赞赏的目光。有人甚至主动走到弦禾临时被安排的好一些的帐篷前,对他拱手致谢。这在等级森严的周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士大夫向商贾行礼。
弦禾一一谦卑回礼,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粮食的实物价值已经付出,现在要收获的,是更重要的东西——名声,和政治资本。
粮食危机暂时缓解,队伍渡河的准备工作得以继续。几天后,就在最后一批人员即将渡河的前夜,弦禾再次被召见。
这次是在更为正式的临时行在帐内。除了老宗室,还有几位从洛邑过来联络的畿(jī)内官员在场。平王虽已入洛邑,但对后方队伍中发生的“义商献粮”之事已有耳闻,特意嘱托要予以褒奖,以彰显王室不忘忠义、激励人心。
褒奖的规格超出了弦禾的预期。除了正式确认他“献粮”的功劳,承诺日后府库宽裕时给予相应补偿(弦禾表示不急),更重要的是,那位从洛邑来的、掌管户籍爵秩的“司民”官员,宣布了一项特别的赏赐:
“商贾弦禾,忠义可嘉,于王室危难之际,慷慨献粮,有功于社稷。天子特恩,赐尔‘舆人’之身份,录于洛邑王畿户籍。自即日起,尔可见官不拜(重大朝会除外),车舆可设幨(chān,帷幔),尔之子孙,可入官塾,习六艺之文。”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舆人”!
这不是官职,也不是爵位。它是周代社会等级中一个特殊的存在,高于普通的“国人”(自由民)和“工商”,略低于“士”。它意味着一种半脱离生产性贱业、享有一定礼仪特权、尤其是子孙有了接受正规贵族教育(官塾)可能性的身份。这是一道窄窄的、却实实在在的上升阶梯!
对于世代为商、被视为“贱业”的弦禾家族来说,这不啻(chì)于一道划破沉沉夜空的阳光!它意味着他的后代,终于有机会摆脱“商贾”的烙印,去读书,去习礼,去接触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属于“士”的世界,从而有可能真正改变家族的命运!
弦禾呆立在原地,仿佛被这巨大的惊喜击中了。他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几年来颠沛流离的恐惧,失散儿子的痛苦,投机冒险的紧张,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人下的倔强,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哽咽的泣声:“草民……不……小人弦禾……谢陛下天恩!谢诸位大人!列祖列宗……禾……禾……”他泣不成声,几乎要昏厥过去。那份激动,绝非伪装。
*舆人!舆人!成了!真的成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儿子,不再是任人轻贱的商贾了!高儿,我的儿,你在哪里?你爹给你挣来了一条路!一条可以抬头走路、可以让子孙读书的路啊!这天下……这该死的世道……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让光照到我们这些人身上了!*
老宗室等人看着他激动失态的样子,有的颔首欣慰,有的面露感慨。他们或许不明白这“舆人”身份对一个底层商人家族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份奖赏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这也正是王室想要的效果——昭示天下,忠义者必得厚报,无论其出身。
手续很快完成。一份盖有行在印玺的简牍文书被郑重地交到弦禾手中。他紧紧抱着那简牍,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不,比珍宝更珍贵千倍万倍!
当晚,在他那顶条件改善了许多的帐篷里,弦禾将那份简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找出了偷偷藏起的一小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又哭又笑。
“列祖列宗……弦禾……没给家里丢人……咱们家,有盼头了……高儿,你快点回来,爹等着你……咱们一起去洛邑,爹送你上学官塾……你要好好学,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个官,哪怕最小的官……咱们弦家,就从你这一代,改换门庭!”
他醉醺醺地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挂着从未有过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第二天,晨雾中的雒水泛起波光。最后的渡河开始了。
弦禾随着队伍登船。他站在船头,回望北岸那片滞留了许久的营地,目光复杂。那里有他的挣扎,他的算计,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南岸。
洛邑的城墙在晨光中显现出清晰的轮廓。那里将是周王室新的都城,也将是他弦禾新人生的起点。他怀里揣着的“舆人”文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也照亮了他的前路。
船上众生百态。王室官员们面现疲惫的轻松;士卒们对新环境好奇张望;流民们依旧麻木茫然。
而在另一条拥挤的渡船上,稷拄着木棍,背着昏迷的阿蘩,也看到了洛邑。他的眼神死寂,只有看到城墙时,微微动了一下。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
郑武公姬掘突,此刻或许已在洛邑的宫室中,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座城池和涌入的各方势力,筹划着郑国和他自己的下一步。弦禾的受赏,或许只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但也或许,被他记在了心里——这个商人,有点意思。
船靠岸了。
人们踏上了洛邑的土地。一个旧时代在颠沛流离中狼狈收场,一个新时代在废墟与迁徙后仓促开篇。
弦禾紧紧抱着他的简牍,深吸了一口洛水之畔潮湿的空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刚刚开始。“舆人”身份只是一块敲门砖,如何在洛邑立足,如何找到儿子,如何利用这个新身份让家族真正上升,还有无数的难关。
但至少,那扇曾经紧紧关闭、标示着“士农工商,不可逾越”的大门,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而他弦禾,就是从那道缝隙里,第一个艰难地、却也成功地,挤进来的一缕微光。
这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也隐约预示着,周王室用礼乐和井田维系了数百年的森严等级,在这王朝迁徙的颠簸与生存危机的逼迫下,已然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难以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