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武公举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我等聚在此处,只为一事:护送陛下安抵洛邑,重振周室!此乃臣子本分,亦是天下大义!郑掘突不才,愿与诸位盟誓,肝胆相照,共赴时艰!若有二心,天人共戮!”说罢,将杯中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
“郑伯豪气!”
“共保王室!”
“肝胆相照!”
众人纷纷应和,举杯共饮。帐中一时显得“团结”无比。
晋国那位名叫郤(xì)芮的大夫,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郑伯,不知陛下入洛邑后,于国事上有何打算?我等身为臣子,也好早做准备,为君分忧啊。”
这话问得巧妙,实则是在试探平王(或者说郑武公)未来的权力布局和利益分配。
郑武公神色不变,笑道:“郤大夫所言甚是。陛下年幼,骤逢大变,心神劳损。当前首要,自是安稳入驻,告祭天地宗庙,以定人心。至于国事……陛下仁孝聪颖,又有太后、申侯及我等老臣辅佐,自当徐徐图之,总以恢复祖宗基业、安定天下为重。具体如何,还需陛下圣裁,我等遵命便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平王,又强调了“辅佐”之功,还将决策权模糊地归给了“圣裁”,实际上为自己和现有护驾集团保留了最大的操作空间。
秦国的代表,一个叫嬴縢(téng)的壮汉,闷声道:“郑伯,我秦国地处西陲,常年与犬戎厮杀,此次护送陛下东来,已是倾尽全力。日后陛下若重振朝纲,这西陲防务……”
“嬴将军放心!”郑武公立刻接话,语气诚恳,“秦君忠勇,护驾有功,陛下与天下人皆看在眼里。西陲乃王室藩屏,至关重要!待陛下安定,定会重重酬谢秦君,倚为干城!”他许下了一个空泛但听起来很美好的承诺。稳住秦国,至少不让其在现阶段添乱,是必要的。
酒宴继续,表面和乐融融。郑武公谈笑风生,不时与众人饮酒,展现出一副坦诚豪迈的统帅形象。
然而,当酒宴散后,众人离去,帐中只剩下郑鍼等心腹时,郑武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冷峻。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都看见了?晋人想探听虚实,分一杯羹;秦人要实际的好处;那几个小邦,不过是随风倒的墙头草。申侯躲在帐里,不知琢磨什么……哼,共保王室?不过是各有算盘罢了。”
郑鍼为他斟上一杯清水,小声道:“君上,晋国那边……不得不防。他们离洛邑太近,实力也强。”
“我知道。”郑武公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晋侯仇(晋文侯),非易与之辈。他若真心勤王,为何不亲自前来?只派个大夫?观望罢了。还有秦人,嬴开(秦襄公)熔鼎铸轴,赚足了名声,所图非小。这些人,现在用‘大义’还能拢住,一旦陛下入了洛邑,利益摆在面前时……难说。”
他放下水杯,目光锐利起来:“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生出异心之前,把事情做定!让陛下在洛邑的‘第一道诏令’,就必须明确我郑国的护驾首功,给予相应的封赏和权位!要快,要准,要让人无从反驳!”
“那……太后和申侯那边?”郑鍼问。
郑武公冷笑一声:“申侯?他引戎破镐,天下皆知,已是戴罪之身,不过仗着是陛下外公,苟延残喘。太后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主意?只要陛下信我、倚重我,他们翻不起浪。必要的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郑武公姬掘突(内心)*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誓死效忠的朝廷,这就是所谓的同僚!乱世之中,仁义道德是外壳,实力和算计才是根本。我要让郑国不再是被随意牺牲的棋子,我要做下棋的人!宜臼,我的好侄孙,你乖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好。这盘棋,叔祖替你下。*
就在郑武公于帐中运筹帷幄之时,远处的逃难洪流,那片杂乱无章的流民窝棚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弥将阿蘩安置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草棚角落。阿蘩持续低烧,意识模糊,偶尔会喃喃喊着“孩子”或“娘”。弥自己的伤腿恶化,化脓的伤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整条小腿肿得发亮,几乎无法站立。他靠着草棚的支柱,望着营地中心那些整齐的帐篷和飘扬的旗帜,眼神空洞。
饥饿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胃。他们早已断粮,只能靠挖点野菜根、捡拾队伍丢弃的残渣过活。昨天,他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情形的流民,试图偷窃兵士营地的马料(豆粕),被当场抓住,打了个半死扔在路边,今早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死亡,在这里是如此的平常和近距离。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草棚边响起。弥警觉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飞快地丢下一个小布包,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跑开了。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黑的、混合着麸皮的饼子,还有一小把略带青涩的、显然是刚掐下来的野麦穗。
弥愣住了。他认得那个身影,是前几天在路边,他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子分给过的那个带着幼弟逃难的小女孩。女孩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她总是紧紧牵着弟弟的手,沉默地跟着队伍。
饼子粗糙难咽,麦穗更是需要费力咀嚼。但此刻在弥眼中,却不亚于珍馐美味。他先费力地掰开一块饼,沾了点水,试图喂给阿蘩。阿蘩无意识地吞咽着。然后,他才自己慢慢吃下那几块饼和麦穗。麦粒在齿间被碾碎,渗出一点点极其微薄却真实的甜意和生机。
弥(内心):
*麦子……快熟了。往年这时候,该准备收割了。阿蘩最喜欢用新麦磨的面做饼,虽然也是粗面,但带着香气……爹娘,阿蘩,孩子……都没了。就剩我了,还有这个不知名的丫头给的这点吃的。为什么?那些帐篷里的人,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算计着天下大事。而我们,只是想活着,像麦子一样,春种秋收,怎么就那么难?这世道,是谁定的规矩?*
他攥紧了那几根麦穗,粗糙的麦芒刺着他的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这痛感,和他腿上的剧痛,心中的钝痛混在一起,却奇异地让他麻木的心有了一丝知觉。
他不恨那个丢饼的女孩,他甚至感激这点微末的善意。他恨的,是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制造了这一切苦难的“东西”。是犬戎吗?是死去的幽王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吗?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同时,某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也在心底悄悄滋生。
营地另一端,弦禾的商队正在“营业”。他没有像其他流民一样苦熬,反而利用手头有限的物资和信息,做起了小买卖。他用一小包盐,从一个急于给孩子换口细粮的贵族仆役那里,换到了一件品相不错的玉璜(huáng,半圆形玉饰);用几尺还算结实的葛布,从一个受伤的士兵那里,换到了其缴获的一把犬戎短刀(铜质一般,但造型奇特);他甚至用自己省下的口粮,高价“借给”了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低级官吏,换取了对方打下的一张“借据”和几句空头承诺——承诺到了洛邑,加倍偿还。
乱世之中,他如鱼得水。他清楚地感觉到,旧的以物易物和贝币体系正在崩溃,新的价值尺度尚未建立,这正是投机者的天堂。他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算计着每一件货物的潜在价值,仿佛在下一盘巨大的棋。
弦禾:*蠢人才只知道逃命。聪明人要在逃命中找机会!看见没?那些贵族,死要面子,肚子饿了照样得拿宝贝换吃的!那些当兵的,有今天没明天,有点好东西恨不得马上变现!还有那些官儿,画起饼来一个比一个圆!等到了洛邑,老子这些零碎换来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家业来!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掂了掂那块温润的玉璜,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眼光扫过远处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流民,包括草棚边那个奄奄一息的瘸腿农夫和他昏迷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怜悯?那是有钱有闲之后才配有的情绪。他现在,只需要精明和冷酷。
夕阳西下,将营地的影子再次拉长。郑武公收到了洛邑使者送来的回音:城内已做好准备,“恭迎陛下圣驾”,明日便可安排渡河事宜。
消息传开,核心区域一阵低低的欢呼。终于要到了!终于可以结束这颠沛流离的逃亡了!
然而,在这虚假的喜庆气氛之下,郑武公的算计、诸侯的观望、申侯的隐忧、流民的苦难、商人的投机……一切暗流,并未停息,反而随着终点的临近,更加汹涌地酝酿着。
明日渡河,进入洛邑,真的就是安宁的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