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掘突的护驾算盘
公元前770年，孟夏，雒（luò）水北岸。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刚刚历经颠簸、尚未来得及喘息的临时营地。营地选址颇为讲究：背靠一道低矮的土塬（yuán），可避北风；前临雒水支流，取水方便；东西两侧视野开阔，若有敌情，数里外便能察觉。营帐分布错落有致，核心区域是天子（周平王）的“行在”大帐，以夯土和木栅简单围出范围，周围是宗室、重臣及护卫精兵的帐篷。外围才是随行官员、仆役以及少量跟随至此的百姓搭建的窝棚。
雾气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早已巡视完最后一处哨岗。他正是郑武公姬掘突。
他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皮质札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腰佩长剑。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但他毫不在意。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因常年军旅而显得棱角分明，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在晨雾中依旧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迷雾，看清前路与人心。
他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雒水对岸朦胧的景致。那里将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洛邑（也称王城、成周）。隔着宽阔的河面与雾气，只能看到模糊的城墙轮廓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阴影。
快到了。
但他心中的弦，却比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接近终点，越可能出乱子。昨日斥候来报，洛邑方向并无隆重迎接的迹象，城头守军似乎也有所戒备。这并不意外。留守洛邑的官员态度暧昧，各地诸侯也在观望。他这个“护驾首功”的郑伯，此刻更像是抱着一块烫手却必须捂热的宝玉。
郑武公姬掘突（内心）：*洛邑就在眼前，可这一步，最难迈。父亲（郑桓公）当年为护幽王，死在骊山脚下，郑国几乎随之倾覆。那是愚忠。今日我护着宜臼这孩子，护的不是姬宫湦（shēng，幽王名）那个昏君的血脉，护的是郑国百年难遇的崛起之机！这东迁之路，每一步都要踏稳，每一份人情都要算清。宜臼……我的好侄孙（论辈分，郑武公是平王祖父辈），你可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王”。你，就是郑国未来的根基！*
他转身走下高坡，亲卫队长郑鍼（zhēn）迎了上来。郑鍼是其族弟，忠诚勇悍，心思也细。
“君上，各哨无恙。只是……昨夜有士卒在营地西侧三里处，发现了可疑踪迹，像是小股人马窥探的痕迹，但未接近。”郑鍼低声汇报。
“人数？装备？可有遗落物？”郑武公脚步未停，边走边问，语速很快。
“痕迹杂乱，约十余人，马蹄印浅，应是轻骑。拾到半片破损的皮护腕，式样……像是晋地那边用的。”郑鍼递上一块磨损严重的皮革。
郑武公接过，捏了捏，眼神微冷。晋国……姬姓同宗，地盘就在洛邑以北，黄河对岸。晋文侯（仇）此时正在其国中，对平王东迁态度不明。派轻骑窥探，是想看看虚实？还是别有用心？
“加强西面警戒，多派游骑。告诉弟兄们，眼睛放亮些，但也不要主动挑衅。”郑武公将皮片还给郑鍼，“尤其是晋人、秦人那边，多留意。表面上都是勤王之师，心里琢磨什么，只有天知道。”
“诺！”郑鍼领命，又补充道，“还有，君上，我们的粮草……只剩五日之需了。洛邑若不能及时接济，恐生困窘。”
“知道了。”郑武公摆摆手。粮草问题他心中有数，这也是他必须尽快将平王安稳送进洛邑的原因之一。郑国带来的补给，每一粒粟米，每一束草料，他都让随军主计（会计）详细记录在简牍上。这不是小气，这是日后向王室、向天下表功和讨要“补偿”的明细账。乱世之中，“忠心”需要物质来衡量和证明。
平王行在大帐内，气氛与外界的晨寒截然不同。
帐中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了些许潮气。年仅十四岁（虚岁）的周平王宜臼，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玄色绣金深衣，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惊惧过后的疲惫与茫然。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香气诱人，但他只是拿着铜匕（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没什么食欲。
申后坐在他身旁，细心地将一块烤得微焦的黍米饼掰碎，泡进另一碗羹里。她的气色比逃亡初期好了些，但眉宇间的忧愁并未散去。她看了一眼儿子，轻声劝道：“王儿，多少用一些。郑伯一早亲自送来的，说是猎到了新鲜的麂（jǐ）子。”
提到“郑伯”，宜臼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对这位“叔祖”感情复杂。是郑武公在乱军中最先找到并护卫他；是郑武公一路披荆斩棘，清除流寇，规划路线；也是郑武公，在夜寒时将自己的熊皮大氅（chǎng）披在他身上，在饥饿时将最好的食物送到他面前。郑武公对他，恭敬中带着长辈的关切，严厉里透着可靠的担当。比起他记忆中那个只知与褒姒嬉戏、对他严厉寡恩的父亲幽王，郑武公更像他想象中的……父亲？
可是，母亲和外公（申侯）私下里隐晦的提醒，又让他心中存着一丝莫名的警惕。郑伯……是不是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帐帘被轻轻掀开，郑武公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申后行礼：“太后。”然后才转向宜臼，躬身：“陛下。”礼数一丝不苟。
“郑伯不必多礼。”宜臼连忙说道，声音还有些稚嫩。
郑武公直起身，看了一眼几乎未动的肉羹，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温和：“陛下，可是羹不合口？臣让他们重做。”
“不不，很好……”宜臼有些窘迫，拿起铜匕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麂肉炖得酥烂，混合着某种野菜的清香，确实美味。他其实很饿，只是心事重重。
“陛下当以身体为重。”郑武公走上前，很自然地单膝跪在榻前，接过申后手中那碗泡了饼的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宜臼面前，“前路尚艰，陛下是万民所系，必须康健。”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言语中的关切也毫不作伪。
申后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她感激郑武公的救护，但也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位郑伯正在以一种无可挑剔的方式，全面接管（或者说渗透）她儿子生活与情感的方方面面。从行军路线到宿营安全，从衣食住行到精神慰藉。她这个母亲，很多时候竟插不上手。
申后（内心）：
*掘突……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此尽心竭力，难道只为忠君？父亲（申侯）说他野心勃勃，让我提醒王儿勿要过于倚重……可眼下，除了倚重他，我们母子还能倚重谁？晋人观望，秦人远在西陲，其他诸侯不见踪影……这洛邑，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宜臼在郑武公的注视下，慢慢吃完了那碗羹。暖意和食物下肚，他的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郑伯，”宜臼放下匕，鼓起勇气问，“我们……何时能渡河进入洛邑？”
郑武公沉吟道：“臣已派使者持陛下符节入城通报。最迟明日，当有回复。陛下放心，洛邑乃成周旧都，宫室俱在，陛下入驻，乃是归返故地，名正言顺。”
“可是……”宜臼犹豫了一下，“听说留守的官员，似乎……不太热情？”
郑武公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温和笑道：“陛下多虑了。或许是消息传递有所延误，或许是城内需时间准备迎驾仪仗。陛下乃天下共主，谁敢不敬？届时臣等护佑陛下入城，一切自有分晓。”他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在给平王，也是给自己树立信心。同时，他心中已盘算好，若洛邑方面真敢怠慢甚至闭门不纳，他手中的数千郑国精兵，就是最好的“劝说”工具。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
又宽慰了平王几句，郑武公起身告辞。走出大帐，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肃然。他对帐外守卫的郑鍼低声吩咐：“看好这里，任何闲杂人等，尤其是申侯那边的人，未经通传，不得靠近陛下。太后若要见陛下，自然无妨，但需有我们的人在场。”
“明白。”郑鍼点头。他们都清楚，申侯虽然失势（引戎恶名），但毕竟是平王外公，影响力仍在，必须小心提防他利用亲情影响平王，干扰郑武公的布局。
午后，郑武公在自己的军帐中，设下简单的酒宴，招待几位同来“勤王”或“护送”的诸侯及将领代表。帐中铺着席子，中间摆放着矮几，几上除了酒水，只有一些干肉、果脯和硬饼，相当简朴，符合“国难”期间的氛围。
来客不多，但分量不轻。除了郑武公，主要有秦国的代表（秦襄公本人尚在后方大队伍中，派了一位族弟）、晋国的一位大夫（非晋文侯亲至）、以及几位附近小邦的君主或使者。申侯称病未至。
酒过一巡，气氛还算融洽。众人说着“共保王室”、“勠力同心”的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