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接过铜钱揣好,想了想答道:“你说渡船口东头那片滩啊?咱们老一辈人都叫它东浅!不过现在码头上的年轻人平时都不怎么往那边去,那边有大宰府的官家地方,不让闲人进去。”
许宽顺着话头问道:“什么官家地方这么严,连你们本地人都不让进?”
搬运工压低声音说道:“早些年听说只是大宰府修船存旧料的破棚子,也没人管,这两年突然立了木栅栏挂了牌子,说是大宰府的府仓,谁往里头探头就要挨板子。”
许宽点了点头,又问出了最要害的一句:“那你平时在码头干活,见过有拉货的大车往东浅那边去吗?”
搬运工端着茶碗想了想,说道:“偶尔能见着一两回!都是天快黑或者大清早的时候,有蒙着油布的大车顺着渡船口后头的土路往东头去。”
说到这里,搬运工自己也觉得有些纳闷,挠了挠头补充道:“不过有一桩怪事,那些大车每次从东头回来的时候,全都是空车,车板上什么东西都不载!”
“去的时候压得车轮子直响,载得满满当当;等从东头出来的时候,车上却空空如也。每回都是去的时候满、回来的时候空,也不知道拉去东浅那几间破矮房里头干什么了!”
许宽谢过搬运工,不再多问半句,当天下午便跟着登州船顺潮返回了壹岐渡口分泊点。
一进分泊点大帐,许宽便将东浅沙土路上的宽轮车辙、苇草丛中的“府仓勿开”木牌、以及大车“去满回空”的实情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大秦秦王张怀素与水师都督薛仁贵。
随船水司军吏握着毛笔在旁听得直乐,小声对老船户顾六嘀咕道:“外头连堵砖墙都舍不得砌,就拿几根腰高的烂木棍圈块地,再挂块府仓勿开的吓人牌子,这大宰府藏私房钱的做派,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怀素听完许宽的禀报,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命军吏将一直单独关押在西侧营棚里的壹岐水手渡子带进帐来,只问他一件事:当初他替平家开小船从壹岐北泊厚门仓往博多送散铁,
渡子在营棚里好生吃了十几天饱饭,见秦军连东浅的木栅栏都摸清了,不敢有半点隐瞒,当即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出来:
“回大王、都督,小人以前趁夜开渡船送小批精铁去博多,从来不进博多正港,每次都是从湾口东头的矮口钻进去,直接靠在东浅芦苇荡后面的隐泊浅滩上卸铁!”
“那片浅滩前面就有几间矮木房,每次小人把铁卸上岸,矮房里头都有穿皮靴的大宰府官差出来接货入房,我们跑船的人平时都管那几间矮房叫外坊!”
渡子嘴里管那地方叫“外坊”,而许宽今日亲眼看见木栅栏牌子上写的却是“府仓”。
很显然,“外坊”是跑船水手私底下的俗称,而“府仓”则是大宰府内部的官称!
薛仁贵当即命水司军吏翻开《博多外仓册》,将渡子今日的供词与许宽的实勘并排记入册中:
渡子证实湾口东面隐泊即其渡船夜航卸铁之处,岸边矮房内有大宰府官差常驻接货,渡子俗称之“外坊”,即许宽所见木栅栏牌上之“府仓”!
张怀素站在海图前,手中竹片从西边的博多津北仓划向东边的东浅府仓,声音冷冽而透彻:
“大车从北仓满载去东头、空车回码头,而无灯船又在夜里从东浅矮口钻出外海!”
“这座挂着府仓勿开木牌的东浅外坊,一头接着从壹岐厚门仓偷偷运出来的小批精铁,另一头又接着从博多津北仓用大车拉出来的大批官货,分明就是大宰府设在博多东面的秘密水陆中转站!”
顾六在旁听得摩拳擦掌,凑上前低声道:“大王,都督,既然货全堆在东浅那几间破矮房里头,栅栏又只有裤腰高,要不要老汉明晚带两条快舟摸进东浅,
看看他们往东面外水到底运些什么宝贝?”
“不急着去碰东浅的矮栅栏。”
薛仁贵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布置外水暗哨,今天留在博多湾南岸盯着铜钟的年轻水手却乘着晚潮联络小舟急匆匆赶回分泊点,手里捧着一张沾着香灰的黄表纸,神色古怪地高声禀道:
“启禀大王、都督!
今日未时刚过,博多津北仓西门突然敲了三下钟,可出来的三辆大车既没去码头,也没走东浅沙土路,而是由四个穿皮靴的官差押着,一路往博多城南山脚下的老庙去了,
随行的苦力说那是送往南寺仓的香火贡物!”
张怀素与薛仁贵目光同时一凝:东头的“府仓”刚刚摸清底细,南边竟又冒出了一座由皮靴官差亲自押车送货的“南寺仓”,大宰府狡兔三窟的第三处藏宝地,已然顺着车轮印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