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栅通商后的第五次进湾，归海商人许宽下船之后没有再去北岸看钟，而是专门走了一趟博多津的东头。

他从南岸商用石板码头出发，顺着热闹的商铺街一路往东漫步而行。

走过了腥气扑鼻的鱼市，又走过了挤满扁底小船的本地渡船口，脚下的青石板路便一下子变窄了。

南岸的商铺街一直修到渡船口为止，从渡船口再往东去，便再也没有一家买卖铺面，只剩下一片低矮破旧的木板房子和临水空地。

空地上竖着几排晒渔网用的毛竹竿，角落里杂乱堆着发黑的旧船板，还有几个倒扣在泥地上的破木盆。

越过这片空地继续往东走，脚下的碎石路彻底变成了松软的沙土路，道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苇草。

就在这片荒僻的沙土路上，许宽低头看见了两道清晰的车辙。

沙土上的车辙印子是新压出来的，轮印极宽，深深陷进湿润的沙土里头。

这么宽、这么深的轮辙，绝不是码头上苦力推的独轮手推车，而是套着牲口拉重货的四轮大车轮子！

前两天北仓门前的大车，竟有一部分顺着这条不起眼的沙土路往东头走过去了。

那两道宽轮车辙顺着沙土路一直往东延伸，许宽站起身，顺着车辙印子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一直走到两旁野苇草长高过头顶的地方，前面的芦苇丛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横拦住去路的木栅栏，木栅栏后面隐约露出了几间低矮的灰瓦木房。

拦路的木栅栏修得并不高，堪堪只到常人腰部，但栅栏正中的横木上却端端正正挂着一块刷过黑漆的木牌。

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一行外海公文字体，许宽站在五步外眯眼一认，当场认出了上面的四个字。

前两个字，是“府仓”。

后两个字，是“勿开”。

许宽心头猛地一跳。

博多津北仓坐落在海湾北岸偏西的地方，外头有两丈高的青石围墙、有穿皮靴的巡兵、还有那口比人高的大铜钟。

而眼前这里却是博多津南岸的最东头，一条荒凉沙土路的尽头，藏在密不透风的野苇草丛当中。

眼前的木栅栏矮得只要一抬腿就能跨过去，可栅栏的牌子上头，写的却是堂堂“府仓”二字！

要知道，在筑紫官场规矩里，“府”绝不是“津”。

博多津北仓里的那个“津”字，指的是博多津这个商港码头；而眼前这块木牌上的“府”字，指的却是统管九国二岛的大宰府！

换句话说，这座藏在苇草里的矮房仓廒，是大宰府直属的府仓，根本不是归博多津码头管的民用北仓！

北岸的博多津北仓明面上存的是米粮、布匹与铜器，而这座连围墙都不修、偏偏挂着“府仓勿开”木牌的东头矮房，才是大宰府自己捂在袖子里的私房仓！

前几夜老船户顾六驾着明州侦舟从外水看到的那个无灯小船钻出来的东面隐泊，岸边同样有几间低矮的木房子，房外头也堆着杂物。

此刻许宽站在栅栏西侧往东看，虽然被茂密的苇草和矮房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后面的海水，但他心里已经断定，侦舟夜里看见的那片隐秘浅滩和沙洲，必定就在这几间矮房子的后面不远处！

看清木牌与矮房格局后，许宽立刻转身顺着沙土路退了回来。

这条通往东头的沙土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一个外海来的生面孔若是站在“府仓勿开”的牌子前头被人撞见了，根本没法解释。

一路退回南岸热闹的石板码头后，许宽找到了前几日聊过天的那个相熟的博多搬运工，塞过去十文唐钱，递上一碗热茶闲聊起来。

“老哥，我刚才去渡船口东边转了转，博多津最东面芦苇荡后头那片浅滩，你们本地人叫什么？”许宽状似无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