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落着“午后三响”四个字的麻布封袋收进木匣后，归海商人许宽在开栅通商后的第四日，又跟着登州后载船进了博多湾。

只是这一整日下来，他站在南岸街口和西墙窄巷边竖着耳朵听，始终没有等到北仓那口大铜钟敲出午后的连续三响。

那一日，博多津北仓门前的铜钟只在清晨开仓和傍晚关仓时各响了三下，白日里中间的单响也仅仅响了两下，说明这一天只有两趟寻常大车进出。

过了正午，北仓门前安静得很，那代表大批出货、由穿皮靴的官差押车的连续三响一直没来。

许宽在南岸石板码头上一直站到酉时三响关仓，确认当日北仓并无大批官货出门，这才跟着登州船退回壹岐渡口分泊点。

到了第五日，随船水手带进去记数的竹片上，依旧没有午后连续三响。

很显然，北仓那口铜钟的午后连续三响并不是每日都有。

水师都督薛仁贵坐在分泊点防风帐内，把这几日水手带回来的竹片刻痕一字排开核看：开栅通商十二日里头，总共只有两日出现过午后连续三响，中间正好隔了六日。

这说明北仓由官差押送的大批出货绝不是日常琐事，而是隔上好几日才集中办一回的要紧公差。

“让随船买货的水手继续每日带竹片进湾听钟，响几下刻几道，一日不许漏。”

薛仁贵把竹片收拢到一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宽与老船户顾六，派出了另一桩差事：“从今夜起，你们去博多湾口外水盯着夜里的船！”

大秦秦王张怀素立在海图旁，手指轻轻点在博多湾口那道粗木船栅的位置上。

自从六十三日的封港解除、重开木栅通商之后，博多湾口白天热闹得很，各路商船进进出出，而且按规矩，所有进出木栅的船只无论阴晴都要在船头挂一盏认船风灯。

湾口木栅两侧的大宰府警固船到了夜里虽然也有兵丁值守，但只要日落酉时一过，湾口的粗木栅子便照旧重新合拢落锁，半条船也不让进出。

白天开栅进、白天验灯出，一到夜里木栅关死。

这是大宰府在正式递交的那份通商文书里白纸黑字写定的规矩。

但无论是张怀素还是薛仁贵，都绝不相信诺大一个博多湾里头，真就只有白天的船！

“一个靠海吃海的大港口，只要白天开了通商，到了夜里就一定有不能见光、不走通商明路的船在暗处动弹！”

薛仁贵指着海图冷声剖析道：“那些走私行商的船、官衙偷运军资的船、还有不想让外人瞧见装了什么的船，哪一条敢大白天挂着灯过木栅？”

“别的不说，前些日子还没开栅的时候，博多里头就有走私行商趁夜从外水给我们分泊点送散铁，那些行商走的就是夜路！”

“如今博多湾里头，夜里到底有没有船进出、进出的是什么船、从哪条暗口出来又往哪里去，这些事绝对不会写在大宰府的通商文书里，但水面上一定有！”

顾六在旁听得直搓手，乐呵呵地对潘六嘀咕道：“这就叫白天看衙门老爷唱大戏，晚上看耗子钻墙洞，往往墙洞里头拖出来的东西才最肥。”

薛仁贵当即传令，从壹岐渡口分泊点调出吃水最浅的明州侦舟，由顾六掌舵、秦船校与许宽随船，每日趁着暮色摸到博多湾口外水三里外的黑礁暗影里下石锚潜伏。

临行前，薛仁贵照旧把分寸卡得死死的：“记住，到了湾口外水只准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就算真瞧见有夜船摸出来，也绝对不准跟上去！

这时候跟上去容易打草惊蛇，先把它们出水的时辰和路子摸准了再说！”

头两夜，博多湾口外水风平浪静，除了木栅旁警固船上的两盏死灯，连半条小船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到蹲守的第三夜亥时初刻，动静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