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月色极淡，顾六与许宽趴在侦舟低矮的船帮后头，眼睛死死盯着湾口木栅最东头与北岸礁石交界的那一角。

只见那道在白天看着严丝合缝的粗木船栅，到了最东头贴着北岸浅滩芦苇的地方，底下竟留着一道不显眼的矮口空隙！

就在入夜后一个多时辰的平潮当口，一条扁长窄小、通体刷黑的小船突然从那道木栅矮口空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船头船尾半点灯火都没挂，连桨叶入水都裹了湿布，

闷不作声地顺着北岸暗影划向了东面外水！

侦舟上的秦船校手按船舷刚想抬头，顾六一把拉住他的后衣襟，指了指船尾插着的红停牌。

侦舟纹丝不动，半支桨都没下水。

到了第四夜同一个时辰，明州侦舟在黑礁后头又看见了！

还是东头那道木栅矮口，还是那样一条不点灯火的无灯小船，钻出空隙后照旧贴着浪线往东面外水去了。

只是这一回借着微弱的星光，眼尖的许宽与秦船校多看清了一层细节：那条无灯小船上坐着两个人，后头一个猫腰划桨，前头一个直挺挺坐着，

而在那个坐着的人脚边舱板上，横放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隔着水雾看不清里头到底是什么。

水司军吏在舱底借着遮光风灯记下这一笔，小声嘀咕道：“大半夜不挂灯钻狗洞，怀里还揣着长条家伙，不是偷摸送军械，就是替哪家老爷送见不得人的私货。”

第五夜，矮口处毫无动静。

一直熬到第七夜亥时初刻，那道木栅矮口底下终于又动了！

而且这一回钻出来的不再是一条船，而是整整两条无灯小船，一前一后正好间隔了一刻钟从那道矮口钻出来，半点声息不出，全都顺着海岸往东面外水去了！

第八日天亮，明州侦舟趁着早雾退回壹岐渡口分泊点，薛仁贵将这三次夜探记下的时间、间隔与方向一笔一画全数抄在一页纸上。

每一次都是入夜后一个多时辰趁平潮出来，每一次都是从木栅东头的浅滩矮口走，每一次都是贴着北岸往东面外水去，而且隔三差五便走一回，

张怀素看着案上并排摆开的《北仓午后三响记》与《湾口无灯船记》，手指在两页纸的日期上轻轻一划，眼底瞬间掠过一道寒芒：

“看清楚没有？凡是白日里北仓铜钟没有午后三响的日子，隔夜亥时，湾口东头矮口就必有无灯小船往东面外水钻！”

薛仁贵猛地一拍大腿：“大王说得是！

大宰府知道咱们的水手白天在博多码头上转悠，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白天敲三响钟用大车明着出货，干脆改成了夜里用无灯小船从木栅矮口往东面偷运！”

就在张怀素与薛仁贵准备查清东面外水究竟藏着哪一处接货暗泊时，今日一早随登州船进博多湾买粗布的潘六突然乘着接应快舟飞驰而归，

从贴身汗衫里掏出了一片在北仓西墙根下捡到的半截火漆木封签，气喘吁吁地高声禀报：

“启禀大王、都督！

今早北仓非但没敲开仓钟，反倒来了十几个穿黑甲的大宰府都头把西边三间大廒彻底封死了，这是从他们刚换下来的旧封门木条上崩落的一角，许先生在船上认过了，

上面烙着四个怪字，府仓勿开！”

张怀素拈起那片烙着“府仓勿开”四字的焦黑木签，目光如炬：白日里锁死大门贴上“府仓勿开”，夜里头却放无灯小船往东面暗口偷溜，

大宰府藏在北仓最深处的最后一张底牌，终于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