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口开栅通商的第十二日,归海商人许宽第三次跟着大秦东海水军的登州后载船进了博多湾。
前两次进湾,他看的都是北岸那片大仓区的外面:青石砌的围墙、包铁的大门、夯土的车路,还有门外来回走动的巡兵。
那口悬在仓门右侧木架上的铜钟,钟身上面铸着字。
第二次假装买杂货走得稍近了些,隐约看见了几个凸起的笔画,可当时仓门旁站着的两个穿皮靴的大宰府守兵正死死盯着他,不便久留。
他没有再从正面去走通往仓门的那条宽阔大路,而是领着一名提空竹篓的水手,从南岸商街侧面绕到了北岸仓区西墙外的一条僻静窄巷里。
那条窄巷的尽头砌着一堵半人高的夯土矮墙,只要站在矮墙根下,视线越过墙头,正好能斜着看清仓门那边的情形,又不会被门前穿皮靴的守兵一眼扫见。
他的眼睛越过斑驳的矮墙顶,稳稳落在了百步外那口大铜钟上。
撑起铜钟的钟架是用四根合抱粗的老楠木搭成的,木头上刷着防潮的黑漆,钟纽上穿的铁环已经被磨得锃亮。
最上面的一行小字铸的是铸钟年号,许宽眯着眼睛逐字辨认,认出是“延长”二字。
“延长”是海外朝廷早年的一个旧年号,和中原大唐、大秦用的年号都不一样。
许宽脑子里一时记不清海外的“延长”几年究竟对应中原的哪一年,但他常年跑海,知道“延长”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老皇历了。
许宽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一行字刻得比上面的年号大了一倍,端端正正铸着四个字:博多津北仓。
原来这就是这片神秘仓区的正式官名。
它既不叫大宰府仓,也不笼统叫博多官仓,就叫“博多津北仓”。
“北仓”这两个字,恰恰对应了它在整个博多湾的位置,正坐落在博多津的北岸深处,与南岸热闹的民间商铺隔水相望。
在铜钟钟身的侧面,正好夹在上面“延长”年号和下面“博多津北仓”仓名正中间的位置,横着一道两寸宽的深痕!
那道横痕边缘毛糙,瞧着绝不像是铸钟时原本刻上去的字,倒像是后来有人拿着钢凿硬生生刮过一刀、或者用铁锤重凿过几下的痕迹。
更显眼的是,横痕上下的铜色截然不同:横痕以上的铜皮发乌发暗,明显是几十年风吹日晒攒下的老包浆;
而那道横痕正中的凹槽里,铜色却偏浅发黄,分明是近一两年才被人动手凿掉了一行什么字!
恰在这时,窄巷口走进来一个扛着扁担、刚送完柴火出来的博多本地搬运工,见许宽在矮墙边歇脚,便也凑到树荫下放下扁担擦汗。
许宽从怀里摸出两枚干海带卷递过去,指了指矮墙外正在缓缓打开的北仓大门,随口闲聊似地问道:“老哥,这北仓门口的铜钟,每日都是这时候敲吗?”
搬运工接过海带卷揣进怀里,看了一眼远处的木钟架,随口答道:“可不是嘛,几十年的死规矩了,每日卯时敲三下开仓门,酉时敲三下关仓门,雷打不动。”
“除了早晚开门关门敲三下,平时不敲?”许宽追问了一句。
“平时也有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