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口那道粗木船栅，在足足关了六十三日之后，终于开了。

开栅的那一日正是清晨，海面薄雾初散。

大宰府驻守湾口的守船水兵摇动绞盘，将横锁在栅口正中的几根碗口粗巨木一根根拔起，在木栅中央留出了一条足能容两艘大船并排通过的宽阔水道。

不过，水道两侧原本泊着的大宰府守船并没有撤走，依旧下锚停在原处，只是船头桅杆上的旗号收去了一面，只留下一面双色警固旗。

以前封港的时候，守船桅杆上一左一右停着两面旗，一面是日常巡查的警固旗，另一面则是严禁出入的封栅旗。

如今封栅旗撤没了，只剩下一面警固旗在晨风里飘着。

这摆出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木栅子虽然开了，但大宰府的警固船还在，凡是进出博多湾的船只，照旧还得先停船受验！

水师都督薛仁贵挑的不是泊口里船身最大的那条头号大船，而是一条吃水中等的后载船。

船上照旧只派了六个人，由登州秦船校掌船，归海商人许宽随行，水司军吏掌册，外加三名老桨手。

六个人身上一件刀枪兵器都不带，只在船首正旗位上堂堂正正挂着那面白底黑字红带的“秦”字水军大旗，而底舱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军械压舱石，

老船户顾六站在渡口分泊点的石鼻上目送登州船出航，乐呵呵地对身旁的潘六嘀咕道：“挂着咱们大秦水军的将旗去卖干鱼和海带，这买卖做得真是既有威风又有腥味儿。”

水道旁的警固船守兵上前查验，先看了看船首那面已经在通商文书上认下全称的“秦”字水军旗，又探头看了看敞开的舱口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干鱼海带，船、人、

货三样全都与通商条规对上了，当即挥旗放行！

登州船稳稳摇动长桨，穿过了那道紧闭了两个多月的木栅缺口，正式驶进了博多湾内港。

因为整整两个月没有一条外海大船进来过，博多津沿岸长长的石板码头显得冷冷清清，岸边一排排用来拴船的粗木桩全都空着，

秦船校控着尾舵，找了南岸码头正中一个空着的拴船木桩稳稳靠了上去，桨手抛下缆绳套住木桩，船上的六个人顺着跳板鱼贯走下船，

这是自八月初十跨海以来，大秦秦王府的人第一次正式踏上博多的地面！

前些日子去递送名号文书的那一日，登州船虽然靠上了大宰府正门外的水道码头，但当时全船人只站在船头甲板上递交朱漆文匣，半步也没有踏下船板。

唯独今日这一回，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正经经靠上了博多津的商用大码头，正正经经从跳板上走下了人，正正经经站在了博多津的土地上！

水司军吏低头跺了跺脚下坚实的青石板，小声对秦船校感慨道：“在船板和礁石上晃悠了两个月，冷不丁踩着这么平的石板路，脚底下倒觉得少点浪头顶着不踏实了。”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着一条外海大船进港了，今日突然瞧见来了一条挂着陌生白底黑字大旗的北方高帮大船，船上走下来几个说唐话的人，几个搬运工眼睛顿时亮了，

“诸位唐客老爷，船上的干鱼和海带要雇人卸货进栈吗？咱们兄弟几个力气足，工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