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努了努嘴,指向北仓门前那条压出深深车辙的碎石大路:“只要有满载的大车队进出北仓大门,守门的人也会敲两下短钟报数,
好让里头的账房和后院的管事提前腾地方。”
许宽心里微微一动,顺着话头问道:“这北仓里头,平日大车进出很多吗?”
搬运工叹了口气,拍着扁担说道:“以前那是真多!早先太平的时候,每日总有七八趟大牛车排着队进出,运米的、运粮的、运粗布的,车轮子把石板都碾出槽了。”
“就前头这两个月,湾口的木栅子一直关着,外海的大船进不来,北仓里头囤的东西也运不出去,进出的大车一下子就少了。”
搬运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不过这十来天湾口木栅子重开了,外头船一通,这几日进出北仓的大车又明显多起来了,今早天没亮我就瞧见三辆挂黑油布的大车进了门!”
许宽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地指了指铜钟侧面:“老哥天天在街面上走,可知那口大铜钟侧面那道凿出来的横痕是什么讲究?”
那搬运工闻言愣了一下,踮起脚尖探头往矮墙外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这俺可不知道。
俺们苦力平时只在南岸商用码头扛包干活,北仓那边有穿皮靴的兵爷守着,给钱也不敢往跟前凑,仓区里头的事俺们半点不清楚。”
许宽见问不出更多,也不纠缠,笑着谢过那名搬运工,提起脚边的空竹篓,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窄巷矮墙。
一进防风大帐,许宽便把今日在矮墙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六件事,一条接一条详详细细禀报给了大秦秦王张怀素与水师都督薛仁贵:
比人高的铜钟、顶上的“延长”旧年号、正面的“博多津北仓”四字真名、钟身侧面新凿掉字的横痕、每日早晚三声开闭规矩、以及大车进出敲双响短钟的旧例!
随船水司军吏在旁听得啧啧称奇,一面磨墨一面小声对老船户顾六嘀咕道:“一口好端端的大铜钟,年号留着、仓名留着,偏偏把肚皮中间一行字拿凿子铲了,
这北仓的主人莫不是跟铜匠有仇,还是中间那行字见不得太阳?”
薛仁贵听完许宽的详报,亲手翻开新立的《博多外仓册》第二页,命军吏将这六条实情逐一记入册中。
“延长年号说明这北仓是几十年前的旧官仓;博多津北仓五个字定了它的正名;
而开栅之后大车重新增多,说明被咱们堵在壹岐和海门之外的物资,正在借着通商的掩护重新往北仓里头流!”
薛仁贵手指重重叩在“钟身横痕”四个字上,转头看向张怀素:“大王,早年官铸铜钟,夹在年号与仓名正中间的那一行字,按例必定是统管该仓的官署衙门名号!”
张怀素立在海图前,目光冷峻而深邃:“大宰府若是光明正大管着这座北仓,何须在近一两年凿去钟身上的旧管署之名?
除非这座博多津北仓里的某几间库房,如今已经像壹岐北泊的厚门仓一样,明面上顶着旧官仓的皮,内里却改作了平家与军械所暗吞官铁、私造甲兵的黑窝!”
老船户顾六这时从帐外大步走入,手里捧着刚从守夜哨船交上来的望水竹牌,压低声音禀道:“大王,都督,说到那口破钟,守在博多外水东侧暗礁的弟兄刚传回话来:
昨夜亥末,北仓那口本该在酉时之后就歇响的铜钟,突然在半夜里闷闷敲了两声短响;
紧接着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两条不点灯火的无灯黑船从北仓外侧的芦苇水门悄悄滑了出来,贴着北岸礁影往海门外溜!”
张怀素与薛仁贵眼神同时一凛:白日大车进门敲钟,半夜无灯船出水也敲钟,那口被凿去旧主的湾内铜钟背后,赫然连着一条趁夜偷运军资的“无灯船”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