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加盖大秦东海前军正印的名号文书，在三日后的辰时初刻正式写好了。

文书一共备了两份，一份用的是堂堂正正的汉家正楷，另一份则是照着意思译出的岛上方言文体。

汉文的那一份是归海商人许宽亲笔写的，一笔一画端正厚重，用的不是前哨平日记账的粗黄麻纸，而是前几日登州船专门带来的上等白麻厚纸，迎光一照，既白且韧。

至于那份岛上方言的副件，则是由许宽在旁逐句口译，让新留下的壹岐装卸头目弥六执笔代写。

弥六虽然是个在平家大船上管岸边装卸的苦力头目出身，但早年跟过村社里的老僧读过几年书，识得字，写得出大宰府书吏一眼就能看懂的公文外字。

水师都督薛仁贵之所以放着别人不用、偏让弥六来写这份要命的文书，一来是省去再去外头寻觅译人走漏风声，二来也是借着这支笔当面试一试弥六的底细。

让一个刚被扣下的壹岐人亲手写一份递给大宰府问罪亮号的正式文书，倘若这弥六是大宰府或平家故意塞进来的苦肉计内线，提笔写这份文书时手腕必然发虚、

神色必然不自在。

然而，弥六盘腿坐在矮案前，从蘸墨落笔到收尾画押，写得异常平稳。

他既没有半点迟疑发抖，更没有抬头多嘴问一句“这样写过去大宰府会怎么想”。

他就像是在北泊矮木栈上搬运一捆寻常生铁一样，只管低头把字写得工工整整，半点不管这封文书递进大宰府后头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这份踏实劲儿，倒像是彻彻底底绝了回平家的念头，真心投过来了。

老船户顾六趴在木棚窗根底下瞧了一阵，回身对潘六低声嘀咕道：“这弥六写起状告老东家的文书比给亲爹抄经还顺溜，可见平家平时给的工钱实在不怎么样。”

两份名号正副文书封入内层后，张怀素与薛仁贵又命随船水司军吏在文书之后，工工整整附上了一份《官铁线证据清册》。

这份清册，将弥六与渡子两人对上的供述要点，以及此前海门截铁、渡口查符、南泊验船的一应物证全数穿在了一处，明明白白分列五条：

第一条，大秦东海前军于海门水道截获博多平氏运铁大船两艘，当场起获百炼熟铁与生铁锭、平氏商旗、以及大宰府兵马所免验木符一枚；

第二条，所获免验木符已经大宰府少监亲赴壹岐渡口分泊点当面认明为真符，船载铁料亦经少监亲口认明系大宰府修船补械之军需；

第三条，查明壹岐北泊厚门仓位于七间朝水盐仓之后，系朝山五间石屋，三年来经平氏大船月月转运，仓内存铁锭已逾两千之数，并藏有船用龙骨铁锔与刀甲粗坯；

第四条，博多北岸铁坊出铁、平氏大船暗运、壹岐厚门仓囤存、大宰府警固船持双色号旗沿途护送，四节首尾相连，皆有活人实供与原物铁证在案；

第五条，以上诸项人证物证拓片，今随大秦东海前军名号文书一并递呈，专供大宰府长官案前自查！

整份证据清册从头到尾没有带半句张牙舞爪的威胁狠话，更不说一句“大宰府若不如何、我军便当如何”的虚言。

纸面上只冷冰冰地摆出实打实的证据，让大宰府的少贰与众官自己睁开眼睛看！

五条铁证摆齐了，大宰府就是想闭着眼睛否认也否认不了，想继续拿“海上唐客误会”来含糊过关也含糊不下去。

张怀素看罢清册，亲手将那枚大宰府少监留下的“通行府符”系在朱漆文匣外侧，淡淡道：“把根底全亮在桌面上，比拉十条船去湾口放箭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