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落着“厚门仓”三个字的麻布封袋收进木匣后,壹岐渡口分泊点的灯火直亮到了五更天。
两个知道北泊厚门仓底细的壹岐人,一个是一直关在西侧营棚里的水手渡子,一个是昨日平度混在船户名单里没能领走的装卸人。
大秦秦王张怀素与水师都督薛仁贵定下的规矩极严:两个人分开关押,分开问话,彼此绝不通气。
两边问出来的口供若是能严丝合缝对得上,这才作数;倘若对不上,里头就必定有一个人在使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随船水司军吏便带着昨日扣下的那个壹岐装卸人,走进了分泊点岸上的审讯木棚。
这一回,薛仁贵没有亲自出面坐堂,只让归海商人许宽和水司军吏在棚里头问话。
他自己则与张怀素坐在隔壁木棚的芦席后,隔着一道薄薄的杉木板墙静静听着。
最先开口吐实话的,正是昨日被平度混报名字的那个壹岐人。
木棚之内,许宽倒了一碗温水推过去,缓声问他的本名与差事。
那壹岐人捧着粗瓷碗喝了两口水,老老实实招认道:“回两位官爷,小人真名叫弥六,是壹岐本地人,在博多平家的大船上专门管岸边装卸,到今年已经干了整整三年了。”
“平家的大船每次从博多津北岸装了铁料出海门,都是直接开到壹岐北泊去卸货。”
弥六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出了北泊岸上的玄机:“只是那些铁到了北泊,从来不在正经的官码头上卸,全都是靠在北泊岸边的盐仓前头卸!”
许宽眼神一动,顺着他的话追问道:“盐仓前头怎么卸铁?铁又怎么进厚门仓?”
弥六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案板上比划着说道:“北泊岸上的盐仓一共有七间,全都大门朝水,盐仓前头搭着一座矮木栈。”
“平家的运铁大船每次趁着满潮靠上矮木栈,我们把成捆的熟铁和生铁锭从船舱里吊到矮木栈上,盐仓里头当值的人便立刻迎出来接过去,直接从盐仓正门抬进去,
再从盐仓后门搬出去!”
“那些铁根本不在盐仓里头停留半刻!盐仓后门外头隔着一道不显眼的青石窄墙,窄墙再往山脚下走几步,那边才是真正的厚门仓!”
“所有卸下来的铁料,全都是从盐仓后门出来,穿过窄墙上的小门,一捆接一捆搬进厚门仓里去的!”
隔壁木棚里,老船户顾六蹲在门槛边听着,忍不住小声对潘六嘀咕道:“拿七间盐仓当挡箭牌,前门进铁后门溜,
这平家藏铁的法子跟咱们明州私盐贩子拿棺材铺藏盐巴一个路数。”
审讯棚内,水司军吏飞快记录,许宽紧接着往下追问:“那座厚门仓的门朝哪边开?一共有几道门、几个人把守?搬进去的铁又堆在哪一间?”
弥六想也没想,对答如流:“回官爷,厚门仓一共是五间大石屋,所有的屋门全都朝向后山,不朝海面!
朝水的那七间是掩人耳目的盐仓,朝山的五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厚门仓!”
“整座厚门仓只有一道包铁厚木正门,正门外头直接对着通往深江和东浦的岛内山道,门前日夜都有两名佩红符的大宰府兵丁持刀把守,闲人靠近十步就要挨鞭子。”
弥六顿了顿,把五间仓房的虚实一一道来:“运进去的铁料,全都堆在第三间和第四间仓房里头!第一间仓房常年是空的,专留着给押官验货歇脚;
第二间堆的是压舱用的粗盐和干鱼;最边上的第五间,堆的全是修船用的上好楠木料和成箱的熟铁船钉!”
许宽盯着弥六的眼睛,冷不丁反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平家大船卸铁只卸到盐仓前头的矮木栈,由盐仓里的人接走,你不进厚门仓。
既不进仓,你怎会连厚门仓五间屋子哪间堆铁、哪间堆船钉都看得一清二楚?”
弥六脸上露出一丝惶恐,连忙举手赌咒道:“官爷明鉴,小人平时确实只管把铁吊上矮木栈,不敢过窄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