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把自家大船全数锁进内港木栅里头，硬生生憋到了第十一日。

第十一日巳时初刻，东南海面水雾散开，大宰府终于派来了一个比先前那名主典高出一截的真官。

这一回登船过来的，既不是前番打太极的主典，也不是捧着乌木册匣立规矩的录事，更不是湾口巡海的警固使。

船头站着的那名紫衣官员，归海商人许宽隔着白水眯眼辨认了半晌，才从对方冠帽与腰间鱼袋的式样认出了官位。

待船头译语高声通报过后，许宽转身向张怀素与薛仁贵低声介绍道：“大王，都督，来人乃是大宰府的正任少监，专管府中军政文书，品级位在少贰之下、

主典与录事之上！”

自大秦东海前军进驻对马与壹岐以来，这还是大宰府头一回派少监这一级的实权官员，亲自乘船来到壹岐渡口分泊点的外水。

那不是挂双色号旗的警固船，也不是平家改装的暗桨商船，而是一条主桅堂堂正正挂着大宰府官衙正旗的八桨官船。

官船驶到分泊点白水线外，半点没有摆出要查船、要拦路的架子，老老实实在白水外抛下双石锚停稳，命船头译语隔水递话求见。

薛仁贵既没有登艇上少监的那条官船，也没有搭跳板让少监上岸进旧屋，就在白水内侧的青石鼻后摆开一张短案，隔着一段哗哗作响的浅水当面说话。

老船户顾六坐在明州侦舟船尾，一边拿布擦着红停牌，一边对身旁的潘六嘀咕道：“憋了十一天总算憋出个穿紫衣服的来了，照这么饿下去，再过十天半个月，

大宰府的少贰老爷怕是得自个儿摇着舢板来给咱们送饭。”

少监站在官船船头，隔着白水向岸上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说，今日乃是奉大宰府少贰之命前来，专门与船队主将谈三件事。

“第一件事。”

许宽站在石鼻边缘，将少监的话逐句译过来：“此前在海门与渡口被扣下的四条平家船、十一个船户水手，大宰府愿意责成平氏族人亲自来渡口认领，与贵军当面交割！”

这一句，正是应了薛仁贵上回驳回《交割单》时定下的规矩：要领人领船，必须平家正主自己来领，绝不经中间人的手。

“至于贵军从平氏船上搜出的那枚免验木符，少监说，大宰府回去已经彻底核查过了，那枚木符确系大宰府衙门发出的真符，并不是平氏商号私自伪刻的假符！”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少监亲口承认“是真符”这三个字，等于是大宰府在绝境之下退了极大的一步！

说到第三件事时，官船船头的少监语气放得最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掂量过。

“大王，都督，少监说，大宰府已经查明，被截下的那批生熟铁料，确是准备运往大宰府修缮警固战船、补充军中铁器之用，乃是大宰府的官面军需，

绝非平氏一家的私货！”

水司军吏握着毛笔站在案侧，一边把少监这三条话原样记进《渡口问对页》，一边在心里暗自发笑：“前头主典刚赌咒发誓说是平家种地的农具，

后头少监过来一拍脑门又改成了官府军需，这大宰府的铁比面团还软和，随他们怎么捏。”

张怀素立在旗座高处，静静听完少监抛出的这三桩事，眼底一片清明。

前面的三件事，许平家自来领船、认下免验木符是真符、认下船上铁料是大宰府军需，看似条条都在低头退让，实则全都是铺垫！

这位大宰府少监今日跨海而来真正要问的，其实是压在最后头的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