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写着“鱼皮”二字的单封布袋锁进证物匣后，关于壹岐被扣水手渡子的事，水师都督薛仁贵先按张怀素的意思稳稳压着。

鱼皮原件单独加封，渡子在岸上营棚里照旧好生养着，既不派人去向他提半句家人捎话回家的事，也不拉他出来审问北泊厚门仓别的进出暗道。

压下渡子这条暗线，张怀素与薛仁贵先把眼睛重新放回了东南方向的博多外水。

平家跑海运铁的四条大船连船带铁被扣在渡口，跑来递《交割单》的博多中间人空手而回，大宰府最要命的那枚免验木符更是怎么也要不回去。

只是里头究竟乱成了什么样、真乱还是假乱，不能光坐在壹岐渡口的帐子里头猜，得派人亲自去博多外水看上一眼。

然而，博多外水至今还悬着大宰府那道《禁近津令》。

东海前军无论是登州后载船还是明州侦舟，全是外海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生船，只要船头一靠近博多湾口，外水巡弋的警固船立刻就会升旗拦路。

这一回，薛仁贵没有再去借宗像社老和尚的素幡僧船，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当初在壹岐渡口缴获的那条贴岸低帆船上。

前些日子用六枚船钉和本船舱盖夹板补好了船底裂口后，老船匠这几日又带着人用桐油麻丝把船腹重新捻紧了，如今已能下水顺风慢航。

这条低帆船船底扁宽，原本就是壹岐渡口跑惯了的旧渡船，船壳子的式样、帆色与吃水，跟博多湾和壹岐之间每日来往的本地渡船一模一样。

老船户顾六绕着修补停当的低帆船转了一圈，拍了拍那块钉在船底的旧舱盖，乐呵呵地对潘六嘀咕道：“前阵子还说这破船只能栓在桩子底下当水缸使，

没成想打上两个补丁，倒成了去博多湾口串门子的体面衣裳了。”

张怀素与薛仁贵商议停当，挑选了登州秦船校带着四个摇惯了外海扁底船的熟水手，脱下秦军号衣扮作寻常渡船船夫，驾着这条低帆船去博多湾口外水察看。

临行前，薛仁贵照旧立下严令：“此去只看外水，绝不进湾！船只在湾口白水外头顺潮绕上一圈便回，不许靠岸，更不许跟警固船搭话生事！”

归海商人许宽也主动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壹岐渡人褐布衣裳，揣着那只塞了布团的旧黄铜渡铃一同登船，专门负责在舱里隔水认旗、认船。

低帆渡船顺着早潮摇到博多湾口外水的那一日，许宽与秦船校亲眼看见的博多湾，比前些日子侦船在远处探报的情形还要紧绷十倍！

四条挂着双色号旗的警固船分作两班轮流值守：两条在外水水道上来回横绕，另外两条则死死贴着湾口两侧的木栅下锚泊定。

但凡有一条木船想要出湾或是入湾，隔着老远就得先敲梆子报号、停船受验，半点不许含糊。

外水巡弋的那条警固船上，当值都头扶着船舷往这边望了一眼，见是眼熟的壹岐扁底低帆渡船，船头又挂着渡口旧绳结，当真只扫了一眼便转过头去，连旗都没摇一下。

许宽猫腰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借着船头晃动的旧渡铃幌子遮挡视线，把整个博多湾口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只见湾口木栅里头密密麻麻泊着的各家大商船，比半月前足足多出了一倍有余，一根根高耸的桅杆挤在一起，全都落了帆、下了双锚，

低帆船在湾口外水顺潮绕了半圈，分毫未露破绽，赶在晚潮起势前顺顺当当退回了壹岐渡口分泊点。

“大王，都督，大宰府真怕了！”

许宽指着海图上的博多湾口说道：“他们把湾里所有上百料的大船全都收进了内港木栅里头锁着，连平家剩下的几条大货船也全缩在里头不敢露头！

如今整个博多湾口进进出出的，只敢放些三五桨的近岸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