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靶,他松开缰绳,双手持弓,身体往马侧一歪,几乎整个人挂在马腹上,在这个姿势下射出了第三箭。
箭从靶子正面穿了进去,箭头从靶子背面透了出来,带着一撮草屑。
穿靶。
全场安静。
连野利旺荣都不拍大腿了。
野利遇乞慢慢站起来,走到靶前,绕到背面看了看那个透出来的箭头。铁箭头上沾着草屑,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看着张怀素。
张大帅,你的兵比你的盐还值钱。
张怀素笑着摇头:首领过奖了,不过是练得多。
野利旺荣没有生气。
他走到那个西凉铁骑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铁骑比他矮半头,但刚才那三箭——尤其是最后那一箭,挂在马腹上射的——他做不到。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箭法。改天教教我。
西凉铁骑看了庞德一眼。
庞德微微点头。
铁骑才回了一句:可以。
野利旺荣哈哈大笑,笑声在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
比武结束,回到帐篷。
气氛变了。不是更客气,是更认真。
野利遇乞没有再上马奶酒,而是让人端了茶上来。
劣质砖茶,苦得要命,但张怀素知道,这已经是野利部最好的茶了。
在草原上,茶比酒金贵。
张怀素没急着谈盐。
他让人抬进来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铁锅。
黑黝黝的生铁锅,一共二十口,大小不一,最大的能煮一整只羊。
野利遇乞看到铁锅,眼神变了。
铁器在草原上比盐还稀缺。党项人用陶锅,烧几次就裂,裂了就得找回鹘商人买新的,一口陶锅要换三头羊。铁锅?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野利遇乞伸手摸了摸锅沿,指甲在铁面上划了一下,听声音,点了点头。
好铁。
这些铁锅,算见面礼。张怀素说,生意的事,明天再谈。
野利遇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笑。
你爹来的时候,带了三千人,空手回去的。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带四百人,倒先送了礼。
张怀素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张彦泽来过,带了三千人,谈崩了。
但他没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谈。野利遇乞站起来,拍了拍张怀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晚辈。
张怀素笑着点头。
……
回到给他们安排的帐篷,庞德在外面转了一圈,掀帘走了进来。
主公。
营地外围至少三百骑在游动,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
张怀素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他在防着咱们。
庞德低声说:要不要——
不用。张怀素摇头,想动手的人不会让你看到刀。让你看到,是告诉你别动歪心思。
庞德想了想,点头。
他走到帐篷门口,背靠帐柱坐下,丈八长矟横放在膝上。
他不打算睡。
张怀素躺在毛毡上,闻着牛粪火的味道,听着帐外隐约的马蹄声和狗吠声。
睡不着。
明天的谈判,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