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面倒影都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世界。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流质中,触碰最近的那面镜面。
指尖接触镜面的瞬间,画面涌了进来。
那个没有疤痕的"他"的记忆——一整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在那段人生中,疤痕在某一天自然愈合了。愈合的瞬间,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发生了改变:他不再能感知到意念的裂隙。裂隙在他面前变得不可见——不是消失了,是他的感知不再覆盖那个频段。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缝补者。只能缝补肉眼可见的裂隙。那些深层的、意念层面的、概念层面的裂隙,他看不见了。
他还在工作。但他的工作范围缩小了无数倍。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艾隅收回了手。
画面消散了。
他看着脚下无数面镜面。无数版本的自己,无数条从未走过的路,无数个不同的结局。
有些倒影中的他看起来很平静。
有些看起来很疲惫。
有些已经不再移动——凝固在了某个选择之后的状态中,像琥珀中的昆虫。
倒影渊。
这就是这片区域的名字。不需要任何人命名——它的存在本身就在陈述自己的含义。这里是所有"可能性"沉淀的地方。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个倒影,倒影沉入流质的底部,变成一面永远不会消失的镜面。
所有的"如果"都在这里。
所有的"如果从未"都在这里。
但倒影渊有一个特性。
当艾隅试图从流质中抬起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变重了。
不是流质的阻力——流质是透明的、几乎不存在阻力的。是他的身体本身变重了。
倒影在拖拽他。
不是物理层面的拖拽——是意念层面的。当他注视倒影的时间足够长,他的意念就开始和倒影产生"亲和性"。亲和性越高,倒影对他的引力就越大。
如果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会被拖入流质之中。
不是沉没——是"替换"。他的实体会变成倒影,而倒影中的某一个会浮上来,变成实体。
哪个倒影会被选中?
最"亲和"的那个。也就是他注视时间最长的那个。
他猛地抬起脚。流质从他的腿部脱落,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叹息——像是一个即将被抓住的东西在最后一刻滑走了。
他向前走。不再低头看。
但倒影在他的余光中不断闪烁。
每一个倒影都是一个他。
哪一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真"和"假"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倒影都是真实的"可能性",只是还没有被选择而已。
没有被选择的真实,算真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