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棉袄,"他说,"是我爹的。"
"是他穿的。"
"这张纸,"他说,"是我爷爷写的。"
"是你爷爷写的。"苏晚说,"写给你爹的。"
"那它怎么会在棉袄里。"
苏晚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因为你爹,"她说,"把这张纸缝在棉袄里,穿了十几年。"
"他不敢拿出来看。"
"可他舍不得扔。"
申时,苏晚把那两页纸并排摆在炕上。
一页是宣纸的,墨浓,字大,收笔是圆的,是裴写给儿子的信,只有两行字,"吾儿云舟,见字如面"。
一页是草纸的,墨淡,字小,收笔是尖的,是临的人写的,临的是裴的字,临了八成,可收笔的地方改不了自己的习惯。
两页纸并排摆着,一页收笔圆,一页收笔尖。
苏晚看了很久,她把两页纸分别用油纸包好,包了两层,塞进炕洞最里头,用干草盖住,盖完她直起身,站在炕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木头。"
"哎。"
"这一笔,"苏晚说,"记在账本上。"
木头把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炭条。
"记什么。"
苏晚想了想。
"记三月初一。裴尚书手书一页,收笔圆。临本一页,收笔尖。两页俱在。"
木头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他抬起头。
"娘。"
"嗯。"
"这两页,"他说,"算第几张。"
苏晚看着账本上那一行字。
"算第六张。"她说,"第七张。"
酉时,天开始暗了。
苏晚坐在炕沿上,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木头添了三行:
"三月初一,养老粮伍升。石头送。"
"三月初一,裴尚书手书一页,收笔圆。临本一页,收笔尖。两页俱在。"
"三月初一,石头得父棉袄一,内藏裴尚书手书。"
苏晚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账本合上,塞回炕洞最里头,用干草盖住,盖完她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炕上,脸朝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木头和小草的呼吸是匀的,一下一下,小花的呼吸很浅,石头睡在门口,呼吸最轻。
过了不知道多久,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