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件,"陈娘子说,"陆先生从府城捎了话。"
"什么话。"
"他说,"陈娘子说,"那页裴尚书的字,他找人看了,找的是府城最大的书铺的东家,那人姓沈,在府城开了四十年书铺,经手的字帖上万。"
"沈先生怎么说。"
"沈先生说,"陈娘子说,"这页字是裴尚书的没错,可这页字上的笔法,跟裴尚书早年的笔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裴尚书早年的字,"陈娘子说,"起笔是尖的,收笔是圆的,这是从小拿笔的人才会有的。"
"可这一页上的字,"她说,"起笔是尖的,收笔也是尖的,是被人改过的。"
井台边静了一下。
苏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她抬起头。
"被谁改过的。"
"沈先生说,"陈娘子说,"这页字不是裴尚书自己写的。"
"是别人临的。"
"临的?"
"临的。"陈娘子说,"临的人功底很深,把裴尚书的笔法学了个八成,可收笔的地方改不了自己的习惯,他自己的习惯是收笔出尖。"
"所以这页字,"她说,"起笔是裴尚书的,收笔是临的人的。"
苏晚站在井台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擦完她转过身,往屋里喊了一声。
"木头。"
"哎。"
木头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账本。
"把账本翻开,"苏晚说,"翻到抄着那封信的那一页。"
木头蹲下去,把账本摊在井台上,翻到那一页,那一页的角上写着"第五张"。
纸上是苏晚用炭条抄的信,字是灰黑的,一笔一笔,抄得很慢,抄一个字抬头看一眼原信,看清楚笔画的走势,再低头写。
"陈娘子。"
"你说。"
"您说的这个"收笔出尖","苏晚说,"跟吴先生说的"趯笔出尖",是不是一回事。"
陈娘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识字。"
苏晚转过头,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木头。"
"哎。"
"你去请吴先生。"
巳时末,吴守仁来了。
他抱着那个桐油木匣从村东头走过来,走到西屋院门口,先把匣子放在门槛边,扶着膝盖喘,喘完他直起身,把匣子抱进院,把纸铺在井台那块平石板上,用碎瓦压住一角。
"陈娘子说的那个沈先生,"他说,"我认得。"
"您认得?"
"认得。"吴守仁说,"二十年前,我在府城待过三年,在沈先生的书铺里抄过一年的书。"
"他说的这个"收笔出尖","吴守仁说,"是对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吴守仁把那页宣纸从油纸包里取出来。
纸是陆文谦留下的,裴尚书的手书残页,他把它摊在井台上,又把自己写的那四条纸摊在旁边。
"你们看这一笔。"他伸出手,用食指虚点着宣纸上的第一个字。
"起笔是尖的,尖得干净,笔尖落下去就是尖的,这是从小拿笔的人才会有的。"
"再看收笔。"
他把手指挪到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
"收笔也是尖的。裴尚书早年的字,收笔是圆的,圆得自然,笔锋一转就收住了。这一页上的字,收笔是尖的,是临的人自己的习惯。"
"所以这页字,"他说,"不是裴尚书本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