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送粮了?"
石头没有答,把肩上的袋子放下来,放在门槛边,放完他直起身。
"三月的养老粮。"他说,"五升。"
王金花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接,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里,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石头。"
"大伯母。"
"你娘一个月进九百一十文,"王金花说,"给我们五升米,六十文,你娘自己留八百五十文,你们五张嘴,一个月吃得了八百五十文?"
"吃不了。"石头说,"可那是我们的事。"
"你!"
"大伯母,"石头说,"字据上写的是伍升,大写,改不了。册子上也记着,周叔按了印。你要多要,你去请三太爷改字据。"
他说完,把袋子往门槛里推了推,推到王金花脚边,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三四步,李老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石头。"
石头停住脚,回过头。
李老根拄着棍从屋里出来了,他今天穿得比前几日齐整,头发梳过。
可那件棉袄的肩膀上那块破口还在,破口里露出的棉絮被风一吹,翻起来一点。
他走到门槛边,弯腰把那个袋子提起来,提在手里掂了掂,掂完他抬起头。
"你娘好不好。"
"好。"
"那四个崽子呢。"
"都好。"
"那就好。"李老根说,"回去吧。"
石头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李老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爷。"
"你说。"
"你肩膀上的破口,"石头说,"我给你补上。"
李老根的手在棍上抖了一下。
"你会补?"
"我不会。"石头说,"小花会,她缝了六十个布囊,针脚压着针脚,缝得密。"
"那你叫她来。"
"她不来。"石头说,"我把衣裳带回去,她补好了我再送回来。"
李老根站在门槛边,把那个米袋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破口,破口是新撕开的,棉絮从里头翻出来,被风吹得发灰,他伸手把棉絮往里塞了塞,塞完他抬起头。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是旧的,靛蓝的,肩膀上也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压着针脚,补丁的布是新的,跟旧袄的颜色不一样,新布是深蓝的,旧袄是靛蓝的,两种蓝并在一起,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棉袄递过来。
"这件是你爹的。"李老根说,"他穿了十几年,肩膀磨破了,他自己补的,补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
石头伸出手,把棉袄接过来,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他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捧住,他把棉袄捧在手里,低下头看那块补丁。
补丁的针脚确实是歪的,一针长一针短,有一针扎歪了,扎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线头,线头是灰的,被磨得起了毛。
"他补的?"
"他补的。"李老根说,"他不会拿针,补了三回才补上,补完他跟我说,"爹,这件还能穿三年"。"
石头把棉袄翻过来,看里子,里子是白的,洗得发灰,领口上有一圈汗渍,汗渍是黄的,洗了很多水也没洗掉,他把棉袄折好,抱在怀里,抱完他抬起头。
"爷。"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