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麦地那边刮过来,刮过田埂上那些冻裂的土块,刮进院子,刮到东墙根那个铺上,铺上的席角被风掀起一点,掀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压住了裴云止盖在身上的那件破夹衣的一角。
三月初二,寅时末,苏晚被屋顶上一声闷响惊醒。
响声从屋顶正中传下来,沉闷,短促,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茅草上,砸完就没有了,她躺在炕上听了片刻,又一声响,比头一声轻,落在屋檐边上,落完紧跟着又是一声,这一声她听清了。
这是雨滴砸在干茅草上的声音,雨滴很大,砸上去先是一声闷的,然后散开,散成更细的水珠,顺着茅草的斜面往下滚,滚到屋檐边,汇成一线,滴在檐下的土地上。
下雨了。
苏晚从炕上坐起来,把外衣披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被水浸透以后翻起来的味道,她把门推开,站在门槛里往外看。
天是灰的,灰得均匀,从东到西一个色,没有云层,没有缝隙,就是一片均匀的灰,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从那片灰色里落下来,落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地上很快就湿了一层,湿了的土颜色变深,深成一片均匀的褐,雨点落在上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坑很浅,雨一停就会消失。
她站在门槛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门掩上,转身走到灶间,把昨夜剩的半锅热水热了热,热完她舀了半瓢,端到炕边,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锅的味道,她喝了两口,把瓢放下,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被雨洇湿了一小块,湿了的那一块变得半透明,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暗成一种柔和的灰。
卯时,石头醒了。
他从门口的地上坐起来,先往门外看了一眼,看完他把柴刀从门框边拿起来,用一块破布把刀刃上的水汽擦干,擦完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站在门槛里往外看。
雨还在下,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是那样细细密密地下着,院子当中的泥地被雨浸透了,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浅印,他把脚伸出门槛试了试,雨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娘。"
"嗯。"
"下雨了。"
"下雨了。"
"地头那个坑,"石头说,"我盖了土,盖了石头,雨淋不透。"
"那就好。"
"我去看看那株豆苗。"
他拉开门,弯腰钻进雨里,跑到屋后那半亩地的地头,蹲在第一垄边上。
那株豆苗在雨里站着,子叶被雨打得往下垂,垂成一个弧度,雨滴从子叶的尖上滑下来,滑到茎上,顺着茎往下淌,淌到根部的土里,中间那对真叶完全舒展开了,叶面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是圆的,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滚到叶边,挂在叶缘上,挂一会儿,落下去。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头背在子叶上轻轻托了一下,子叶被他托起来一点,雨水从叶面上哗地滑下去,滑完叶子又垂下去了,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回跑。
他跑回屋里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水抹掉。
"苗没事。"
"那就好。"
"雨不大,"他说,"淋不坏它。"
辰时,雨小了一些,从密密匝匝变成了疏疏落落,雨滴变细了,落在泥地上声音也轻了,院子当中的泥地被雨浸透了,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浅印,印子里很快积了一小洼水,水是浑的,带着泥色。
裴云止从东墙根那个铺上坐起来,他的头发被潮气润得贴在头皮上,脸上也挂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把水汽抹掉,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往外看。
"这场雨下得好。"他说。
"好在哪儿。"苏晚在灶间问。
"地润透了,"裴云止说,"润透了就能翻地,翻了地就能下种。"
"咱家那半亩地,"苏晚说,"垄起了九垄,还差一垄。"
"今日起。"石头在旁边接话,"雨停了我就去起。"
"雨停了土是软的,"裴云止说,"起垄比晴天省力,镐下去就进去了,不用砸。"
石头没有说话,他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断镐拿起来,用一块破布把镐刃上的锈擦了擦,擦完他把镐靠在门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