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了两份,"陈娘子说,"一份他带走,一份给吴先生收着,两份都按了手印,吴先生在场看着写的。"
木头从屋里把这一批胰子搬出来,摆在井台上,摆成三堆。
一堆素胰,十个,灰绿色的,方方正正,表面压出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水波,什么字都没有。一堆字胰,十四个,正面凸着"我叫李大山"五个字,一寸见方,笔画饱满。
一堆福胰,六个,正面刻着"福"字,底下还搭着六个小的字胰,那六个是白送的,不计钱。
陈娘子走过去,蹲下,一个一个验。
她验素胰,掂一掂,闻一闻,沾水在手上搓两下,搓出白沫,冲掉,看手背,验完十个,码进背篓。
她验字胰,拿起第一个,翻过来看正面,拇指在字上按了按,按完放下,拿起第二个,又看,看到第五个她停住了,抬头。
"这个字,"她说,"比上回又深了一点。"
"青石刻的,"石头在旁边答,他正在槽边看火,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搅罐里的碱水,"我从院里土底下挖出来的石板,青石的,硬,刻出来的字清楚。"
"柳木的不行?"
"柳木软,"石头说,"刻深了塌边,压出来的字边上起毛,青石不塌边。"
陈娘子把胰子放下,把剩下的验完,码进背篓,最后验福胰,她拿起一个,看正面那个"福"字,字的笔画饱满,边上有毛。
她又拿起底下搭着的那个小字胰,翻过来看那五个凸字,看完她把福胰也码进背篓。
验完了,她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钱。
"素的十个,十文一个,一百文。字胰十四个,二十文一个,二百八十文。福胰六个,三十文一个,一百八十文。共五百六十文。加上陆先生那三百五十文,一共是九百一十文。"
她把钱数了两遍,放在井台上。
木头走过去,把钱拿起来,也数了两遍,数完他抬起头。
"陈娘子。"
"哎。"
"对。"
"对了?"
"对了。"木头说,"这一回一分不差。"
陈娘子把背篓背上,背的时候她用那只伤手托着篓底,托了一下托不动,改用另一只手,托住篓底把背篓背好,转过身看着苏晚。
"三弟妹。"
"您说。"
"你这账,"她说,"我上回就说过,算得比我精。今日我再加一句,你这儿子,往后是块做大掌柜的料。"
木头蹲在井台边,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拿起炭条,在最后一页添字,添的时候他的手很慢,一笔一笔:
"二月廿七。收陈娘子货钱伍佰陆拾文。陆先生货钱叁佰伍拾文。共玖佰壹拾文。"
写完他抬起头。
"娘。"
"嗯。"
"九百一十文,"他说,"折银九钱一分。"
"买米呢。"
"米一斗一百二十文,"木头说,"九百一十文能买七斗六升。"
"咱家五张嘴,撑多久。"
"撑四个半月。"木头说,"到新麦下来还剩一个月半。"
"余下的钱呢。"
"余下的钱买豆种、买柴、买盐、交养老粮。"木头说,"养老粮一个月伍升,折钱。"
他停住了,用炭条在账本上划,划出一道算式,划完他抬起头。
"一个月伍升米,折钱六十文,"他说,"一年七百二十文。"
"咱家交得起。"
午时,苏晚把米从缸里舀出来。
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有一道冲口,冲口上补过泥,补的泥掉了,露出锋利的边,她绕着那道边把米舀进斗里,斗是木的,一斗是十升。
她舀了半斗,用一根小木棍把斗口的米刮平,刮完她把米倒进一个布袋里,袋子是粗布的,装了五升米,鼓鼓的,她把袋口系了两道死结,系完她把袋子放在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