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一百个,"裴云止说。
"写到第一百个,这两横自然就平了。"
木头是从屋里出来的,他怀里抱着账本,走到裴云止跟前,蹲下去,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开,翻到写着"养老粮,每月五升"那一页,他把账本递给裴云止。
"叔。"
"你说。"
"您看看这一笔。"
裴云止接过账本,就着日头看,看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写的?"
"我写的。"木头说。
"我娘让我记的,我记了三个月,三十七笔,都在这儿。"
"记账是这么记的,"裴云止说。
"可你这数目字,写的是"五",是小写的五。"
"小写怎么了。"
"小写能改。"裴云止说。
"你写一个"五",别人在后头添一笔,就变成"六"了,添两笔,就变成"八"了。你这账本上记的是五升粮,人家要是改成了六升、八升,你拿着这本子去说理,人家说本子上明明写着六升、八升,你怎么办。"
木头的手在账本的边沿上按住了。
"那怎么办。"
"用大写。"裴云止说,"记账的数目字,要用大写的,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这些字笔画多,添一笔减一笔都添不上,改不了。"
他拿过笔,在纸的另一处,一笔一笔地写。
壹。贰。叁。肆。伍。
写到"伍"字,他停住了,把笔悬在纸上方,转过头看木头。
"你这个月要给李家五升粮,"他说,"写成"五升",人家能改成"六升"。写成"伍升",人家改不了。"
木头接过去看,看了很久,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炭条,把账本上那个"五升"的"五"字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笔地写了一个"伍"。
养老粮,每月伍升。自三月起。
写完他抬起头。
"叔。"
"你说。"
"那"三"呢,"木头说,""三月"的"三",要不要写成"叁"。"
"要。"裴云止说,"凡是数目,都用大写。"
木头低下头,把"三月"的"三"也划掉,写了一个"叁",写完他把账本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照得那两个大写的墨字泛出一点亮,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叔。"
"你说。"
"往后我记账,"他说,"都用大写。"
巳时,陈娘子来了。
她是从镇上走来的,十五里,走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她今天背着一个空背篓,背篓里垫着布。
一进院门她就把背篓卸下来,放在井台上,用袖子擦汗,擦完她一屁股坐在那块平石板上,把两只脚伸出去揉脚踝,揉完她抬头。
"三弟妹,我今日来两件事。"
"您说。"
"头一件,"陈娘子说,"陆先生昨儿后晌回府城去了。"
"他走了?"
"走了。"陈娘子说,"他临走前在我摊子上拿了十个字胰、五个福胰,给了三百五十文,让我捎给你。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娘子说。
"那页裴尚书的手书,他抄了一份带走,原页留在你这儿,他不拿了。他说纸太脆,路上来回二百里,万一有个闪失,这世上就少了一页真东西。"
"他抄的册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