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卯时初。
霜压在东墙根那个新搭的铺上,铺上的茅草尖挂着一排白。
裴云止侧着身躺着,一只手垫在脸底下,另一只手垂在铺沿外,指头上还沾着昨日写字时蹭上的一点墨,墨干了,在他食指的侧面结成一粒小黑点。
他睡得沉,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把盖在身上的那件靛蓝破夹衣顶出一道缓和的弧。
小草是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的,她跑到屋后那半亩地里,蹲在第一垄的边上。
那株移栽过两日的豆苗已经把真叶舒开了半片,叶面是暗绿的,边上有一圈极细的绒,被刚爬上东边坡顶的日头照着,绒上泛出一点亮。
她伸出手,用一根小指头在叶尖上碰了碰,碰完把手缩回来,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
散完她转过身往屋里跑,跑到灶间门口,把那半瓢水端出来,端到地头,绕着豆苗根浇了一圈,水渗下去,把那一小片土洇成深色,洇完她蹲在那儿看着,等到水完全渗没了,才爬起来往回走。
院子里,苏晚已经把三格土槽摆好了。
槽是石头前日重新抹的泥,晾了一日半,泥是硬的,按不下去,槽底那个小洞掏干净了。
洞底下摆着那只破瓦罐,罐口对着洞,罐底垫着一块碎瓦,碎瓦是木头垫的,垫得平,罐子放上去不晃。
石头从院东南角那个灰坑边上把沤好的灰往筐里装。
灰是深褐色的,湿的,压得很实,他用手把灰掰成块,一块一块码进筐里,码到筐口平齐,用脚在坑边把筐沿的灰踩下去一点,踩完他挑起担子。
扁担压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沟,他走一步,筐里的灰就往下沉一沉,沉得极慢,走到槽边他把担子放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喘完他抓起一把灰,填进第一格土槽。
灰填满了第一格,他用手掌把灰面压平,压完又填第二层,填到跟槽口平齐。
他拿起一根木槌,在灰面上均匀地敲,敲到灰面结实地塌下去一层,敲完他退开半步,把木槌靠在槽壁上。
苏晚舀水。
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瓢沿上缺了一块。
她从井台边那半筐清水里舀了半瓢,走到槽边,把水顺着槽壁往下倒,倒得很慢,水碰着灰面发出"滋"的一声响,灰面上冒出一串小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她浇完第一瓢,退开半步等,等到灰面把水完全吃进去,她才浇第二瓢。
浇到第五瓢,灰面塌下去一点,塌出一个小坑,坑底渗出一线水,那线水顺着槽壁往下淌,淌进第二格。
第二格里铺着细沙和碎瓦,沙和瓦把水滤了一遍,滤过的水再往第三格渗。
第三格底下那个小洞先滴了两滴浑的,滴到半炷香,水色变浅,变成一种淡黄,"嗒"的一声落进罐里。
苏晚把罐子往里挪了挪,让水滴落进罐底,滴声很慢,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裴云止是辰时初起的。
他坐在铺沿上,先把两只脚垂下来,脚落到地上,地是冻的。
他缩了一下脚趾,缩完他把那件破夹衣叠好,叠成方块,摆在铺头,摆完他走到井台边,用手捧了水,洗了脸。
洗的时候水太凉,他洗一下停一下,洗完他用手背把脸上的水擦掉,擦完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屋里,小花和小草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小花膝盖上摊着吴守仁给的那张白纸,纸厚,滑,她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杆是竹的,杆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她把笔蘸了墨,正要落笔,抬头看见裴云止进来,她把笔放下,叫了一声"叔"。
裴云止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个桐油木匣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头拿出纸、笔、砚。
他把纸铺在炕上,用一块碎瓦压住一角,抬头看小草。
"小草。"
"哎。"
"我昨日应了你娘,今日教你三个字。"
"哪三个。"
"你的名。"裴云止说,"李,小,草。"
他蘸墨,在纸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