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书铺里也有胰子吗。"
"有。"陆文谦说,"我柜台上摆一块。"
"摆那五个字?"
"摆那五个字。"陆文谦说,"你爹的名字,刻在这些胰子上,走多远都有人看见。"
小草从怀里摸出一块胰子。
这是她自己留的,小的,素的,什么字都没有,她把胰子举起来,举到陆文谦眼前。
"那这个没有字。"
"这个是你留着的。"
"那我再给你一个有字的。"小草说。
"你带回府城去,摆柜台上。"
酉时,陆文谦走了。
他是被周德海送回张婶家的,走的时候他把那页宣纸重新用油纸包好,包了三层,塞回蓝布包袱,又把包袱背上,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过头,冲苏晚抱了抱拳。
"柳三娘。"
"您说。"
"那页字,"他说,"我先不带走。"
"为什么。"
"放在你这儿。"陆文谦说。
"这页字是裴尚书的,可它在你手里更妥,我要是带回府城,路上出点什么事,纸就没了。"
"那您回去看什么。"
"我抄了一份。"陆文谦说,"我抄在册子上,吴先生在场看着,抄完我带抄本走。"
他说完,拄着杖,跟着周德海往村东头去了。
申时末。
不,天已经擦黑了,石头把东墙根那个铺搭好了。
铺是四根枯木钉的框,框有三尺宽,六尺长,离地一尺,四条腿埋进土里半尺,埋的时候他用手把土夯了一遍,夯得很实,框上横着绑了五根细木棍,棍与棍之间隔着半尺,棍上铺了一层茅草,茅草压得很密,一层压一层,茅草上头铺的是刘家媳妇送的那领旧席,席是芦苇编的,边破了,可中间还好,铺上去以后席面被压平,平得没有一道褶。
裴云止站在铺边,看着那个铺,看了很久。
"石头。"
"哎。"
"这是你搭的?"
"我搭的。"
"多久。"
"一个下午。"石头说,"木头帮我量,小花递草,小草给我捡碎瓦垫腿。"
裴云止伸出手,在席面上按了按。
席是凉的,硬的,按下去没有陷。
他退开两步,坐上去,坐上去以后他把两条腿收上来,收上来以后他躺下了,躺下的时候他先把身子放平,再把头搁在席上,搁好了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两只手放在胸口,眼睛看着头顶。
头顶是屋檐,屋檐上苫着昨日新换的茅草,茅草在夜里是黑的,只有靠近灯光的那一片能看出一点干爽的黄。
小草端着那半瓢水走过来了。
她把瓢放在铺边,爬上铺。
铺有一尺高,她爬不上去,苏晚弯腰把她抱上去,她爬到裴云止旁边,伸手把苏晚那件破夹衣拽过来,抖开,往他身上盖。
夹衣落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盖住了大半。
裴云止侧过脸,看着她。
"小草。"
"哎。"
"你冷不冷。"
"我不冷。"
"那你把衣裳给我了。"
"我还有被子。"小草说。
"我跟姐姐睡一头,姐姐把被子往我这边拉。"
裴云止躺在那儿,把两只手从胸口放下来,放在身侧,放平了。
"小草。"
"哎。"
"你知道我多少年没在屋里睡过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