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哎。"
"这五升粮,"苏晚说,"你送到东屋去。"
石头从槽边走过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弯腰把那个袋子提起来,提在手里掂了掂。
"娘。"
"嗯。"
"字据上写的是三月起,"石头说,"今儿才二月廿七。"
"我知道。"苏晚说,"早给三天,让她没话说。"
"她要是不认呢。"
"她不认,"苏晚说,"你就把册子上的字指给她看,册子上记着"养老粮每月伍升",那个"伍"是大写,改不了,周叔按了印,字据三张,一张在她手里,一张在咱手里,一张在册子上。"
石头把袋子往肩上一搭,搭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娘。"
"嗯。"
"我交了粮就回来,"他说,"不跟她吵。"
"不吵。"苏晚说,"交了粮,转身就走。"
石头去了东屋。
李家那三间青砖瓦房在村子东头,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他走到门口,把肩上的袋子放下来,用手拍了拍门板。
拍了三下,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王金花从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石头,她的脸立刻拉下来了。
"哟,"她说,"柳三娘派你来了?"
石头没答,把地上那个袋子提起来,递过去。
"五升米。"他说,"三月的养老粮,提前三天给。"
王金花没有接,她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把整个身子露出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五升?"她的声音拔得极高,"字据上写的是五升,可你们柳氏户一个月进九百一十文!九百一十文给我们五升米打发叫花子呢?一斗!最少一斗!"
石头站在那儿,把袋子放在门槛上,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大伯母。"
"你叫我什么?"
"大伯母。"石头说,"字据上写的是"伍升",那个"伍"是大写,改不了。册子上也记着,周叔按了印。你要一斗,也行,你去请三太爷,请周叔,当着他们的面改字据。"
"你!"
"我不吵。"石头说,"我娘说了,交了粮,转身就走。"
他把袋子往门槛里推了推,推到王金花脚边,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五六步,院门里传来李老根的声音,声音是哑的,被风一吹散了半截。
"石头。"
石头停住脚,回过头。
李老根拄着棍从门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前几日齐整,可那件棉袄的肩膀上有一块破口,破口是新的,露出里头的棉絮,他的脸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窝陷着,头发全白,白得没有一点杂色。
他走到门槛边,弯腰把那个袋子提起来,提在手里掂了掂,掂完他抬起头。
"够了。"他说。
"爷。"
"回去吧。"李老根说,"替我跟你娘说一声,米我收到了。"
石头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
"爷。"
"你说。"
"你身上的伤,"石头说,"好了没有。"
李老根的手在棍上抖了一下。
"好了。"他说,"躺两天就能下地了。"
"那豆种,"石头说,"出了。"
"出了?"
"出了。"石头说,"我妹埋在树底下,出了苗,我移到屋后那半亩地里了,活了。"
李老根站在门槛边,把那个米袋抱在怀里,抱了很久,他抬起头,往村西头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头脸上。
"石头。"
"爷。"
"你爹来的那年,"李老根说,"是有人送来的。"
石头没有动。
"送他来的人,"李老根说,"穿一身深色的绸,帽正上有块玉,白生生的,跟鸡蛋青一个色。他给了五两银子,撂下一句话。"
"什么话。"
"让他活着,"李老根说,"就当没有这个人。"
石头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