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锁链摩擦的钝响。
姜若水枯坐在拔步床边缘,单薄的肩膀微微战栗。她死死盯着那扇透着些许光亮的雕花木门。正街的封锁全盘崩溃,内卫裘如海强压的半日期限像一柄铡刀悬在整个汇通分号的头顶。她不知道父亲打算如何破局。
“吱呀——”
门被推开。严崇鹤走了进来。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刺目的血水和黄色的药膏痕迹,那是被裘如海用滚烫茶水烫烂的死皮。但他右手却极稳地端着一只白瓷碗,浓郁的药苦味在逼仄的房间里迅速散开。
“若水,受惊了吧。”严崇鹤的声音不再是先前内堂里的狂躁,反而恢复了平日里慈父的温和。他走到床边,将瓷碗递了过去。
姜若水没有立刻接。她看着父亲强挤出的笑意,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父亲……正街的窟窿,还有内卫要的交代……”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
“这些不用你操心。为父已经在运作京城其他几家掌柜,最多两个时辰,资金就能周转过来。”严崇鹤打断了她,将碗往前递了递,“你昨夜为了整理账册熬了通宵,刚才又受了惊吓。这是我特意让后厨熬的安神汤,喝了好好睡一觉。等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姜若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碗壁还残留着温热。
“是,父亲。”她低下头,双手接过瓷碗。
严崇鹤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她的喉咙,仿佛在等待某个极其重要的仪式完成。
姜若水将碗沿凑到唇边,闭上眼睛,喉咙重重地吞咽了两下。
“咳……咳咳……”她捂着嘴唇,将空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药很苦。”
严崇鹤紧绷的后背明显松弛下来。他眼底划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释然,伸手拍了拍姜若水的肩膀。
“苦口良药。你歇着,外面有燕危守着,没人进得来。”
门再次被关上,锁链重新挂死的金属碰撞声刺耳无比。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姜若水才猛地弯下腰,将刚才含在舌根下的药汁尽数吐进床边的铜盆里,随后快步走到窗前的木几旁。那里摆着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
她将袖中藏着的大半碗安神汤,缓慢地倾倒在深色的盆土里。
仅仅过了五息。
原本肥沃的泥土开始冒出细密粘稠的白泡,几只肉眼难辨的土壤虫豸翻出表面,抽搐了两下便僵直不动。翠绿的叶片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泛黄,空气中飘散出一股淡淡的焦枯涩味。
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是黑市里专门用来损毁声带、烧坏喉管的哑药。
姜若水跌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捂着自己的喉咙,眼底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什么资金周转,什么一切都过去了。父亲是铁了心要拿她去填内库的窟窿。给她灌哑药,只是为了防止她在被阉党带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那三百万两备用假账的底细。
家族的利益,父女的亲情,在那块内库金牌面前,被碾成了散发着恶臭的残渣。她抱着双膝,在这座囚笼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
幽暗的地底密室里,长明灯的烛火随着轻微的空气流动而摇曳。
沈清姝站在铜盆前,将双手没入微凉的水中。正阳街那场海量现金砸盘的雷霆掀桌,虽然兵不血刃,却同样耗费了庞大的心力。她需要这种机械的水流摩擦,来给高度运转的大脑降温。
她搓洗着指骨,洗去手上沾染的商战硝烟。
萧璟渊靠在紫檀木长案边缘,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茶盏。他看着沈清姝的背影,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推到桌角。
“正街那一局,浮生阁抛了三十万两汇票砸穿连坐网,加上隐市那边的全盘收购,我们的现金流已经逼近警戒线了。”萧璟渊语气随性,但眼底却透着洞若观火的锐利,“内卫裘如海这一手半日通牒,卡得极准。阉党这是打算连皮带骨把汇通嚼碎。”
沈清姝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水渍,转身走到案前。
她直接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驱散指尖的寒意。
“三百万两备用金的窟窿,哪怕严崇鹤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半日内变现交齐。”沈清姝的目光落在悬挂的京城防务图上,“太监从来只做只赚不赔的买卖。逼迫一个老牌商贾半日内交出不可能拿出的现银,这就意味着,他们一开始要的就不是现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