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刺客的事刚告一段落,路折戟正想接着往下讲试炼的后续,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外望去,外面却不是他预想中金碧辉煌的皇宫。
举目望去,只见松柏森森,碑石林立,在午后微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林姨,怎么没去皇宫?”
林惜薇轻笑一声:“谁跟你说是去皇宫了,这里是陵园,我们来扫墓。”
路折戟讪讪一笑,放下帘子:“我还以为寒衣节的祭奠已经结束了呢。”
“是差不多结束了,寒衣节扫墓本就是扫自家先祖,我已安排枕歌回了林家祖宅,替我主持祭祖。”
路折戟有些不解,指了指车窗外那片连绵的墓碑:“那这处陵园是?”
林惜薇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片沉默的石碑,声音也跟着沉静下来:
“这是昔日武帝陛下敕建的公墓,葬在这里的,都是为国捐躯的将士。他们已无家族亲人,甚至连姓名都已失落,只能由朝廷统一安葬于此。
虽说寒衣节不必祭扫血亲以外之人,但来祭扫这些先烈,也不必非要挑什么节日,只要有心,何日不可。”
路折戟沉默了一瞬,试探着问道:“林姨让我来这里祭扫,是为了作秀?”
林惜薇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怎么,觉得林姨这些算计玷污了先烈?”
路折戟立刻摇头道:“当然不是,只要心里切实怀着对这些前辈的敬意,想来他们也不会怪罪。若他们英魂有灵,也会希望他们为之捐躯的大魏能恢复往日的荣光吧。”
他说完便先行跃下马车,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扶她。
林惜薇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将那只保养得宜的素手轻轻送入他掌中,由他搀着款步下车。
落地之后她也没有松开,反而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折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林惜薇此举,无非是要在这洛阳城中演给满朝文武看,让所有人都瞧见林家家主与她那位外甥是何等亲密。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对南魏太子心存敌意的北魏重臣,便不得不看在她的面子上收敛几分。
而他不过是作为太子的替身,代为领受这份逢场作戏的亲近罢了。
可林惜薇的身段实在太过丰腴傲人,这般挽着他的姿势,只要不是刻意将上半身远远拉开,那片惊人的柔软便总会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若是当真刻意拉开距离,又会显得过于不自然,简直是在昭告天下这对姨甥的亲密不过是做戏。哪怕旁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作戏,可面上的功夫总不能过不去。
于是林惜薇便这般毫无避讳地挽住了他,那股惊人的柔软时不时便隔着衣料从手臂上传来,让路折戟心旌微荡。
冷静,冷静,这是长辈。
这段时间真是被压抑坏了,虽说以前便觉得林惜薇生得极美,身段极好,但也绝不曾到会这般想入非非的地步。
果然是这些时日龙族血脉愈发觉醒的缘故吗?
再这样下去,自控力会不会越来越差,有朝一日在林惜薇面前把持不住?
此刻他正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即便有面具遮挡,那份微微僵硬的拘谨也掩藏不住。
而这样的拘谨落在旁人眼中,便顺理成章地被解读为晚辈面对长辈的热情一时有些放不开,反倒阴差阳错,更像一对亲姨甥了。
林惜薇瞧着他这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不由莞尔,挽着他的手反倒又紧了几分。
陵园每日都有专人清扫,干净得几乎不需要再额外打理,两人的祭扫因此大半只是走个过场。
可饶是如此,依然耗费了将近两个多时辰。
一方面是陵园实在太过辽阔,若非许多将士是合葬一处,只怕几天几夜也扫不完。
另一方面,路折戟即便是走过场,也祭扫得极其认真。
前世所受的教育让他对这些为国捐躯的先烈怀有一种根植于骨髓的敬重。
按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本不必将两世的某些东西混为一谈,可偏偏大魏是他前世亲手所创,这些长眠于此的将士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甚至其中许多人就是追随着他的旗帜才慨然赴死的。
即便没有前世记忆,他也觉得自己完全有义务替这些人庄重地扫一次墓。
在此期间,不少朝中大员闻讯赶来。
他们听闻林家之主与疑似南魏太子之人出现在了北魏的烈士陵园,便纷纷赶来,装模作样地跟着一同祭扫,借机上前搭话。
倒也不是说这些人有多虚伪,毕竟寒衣节原本也没有祭扫陵园的传统。
只是在这等肃穆的场合,听着那些官场上的客套寒暄,路折戟难免觉得聒噪,回应起来也兴致缺缺。
林惜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耐,几乎对每个上来搭话的人都只是简单寒暄两句便示意退下,也极少有人敢不给这位权势滔天的柱国重臣面子。
那些屈指可数的例外,全是辈分极高的老前辈,林惜薇对着他们也只能客客气气。
其中有个关系稍显亲近的老者,见路折戟那副不喜攀谈的模样,忍不住悄悄传音给她:“你家这小娃子,究竟是性子拘谨,还是心机深沉?”
林惜薇有些好笑地传音回道:“何谓心机深沉?”
那人哼了一声:“他这副模样,倒像是心无旁骛、一心只想替这些先烈祭扫,反倒衬得我们这群人全是庸俗之辈了,这还不叫心机深沉?”
林惜薇摇了摇头道:“他就不能是真心实意地缅怀先烈?”
那人失笑道:“南魏的太子,跑来缅怀我们北魏的先烈?”
林惜薇语气温婉道:“南魏与北魏又未曾打过仗,这里的烈士,即便从南北分裂之后算起,也都是为守护人族而捐躯,他为何不能缅怀?”
那人被噎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这丫头,在老夫面前怎么也满口官话了。武帝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哦,营销,还没正式让他在满朝文武跟前露面呢,倒先开始营销起赤子之心来了。”
林惜薇微微一笑:“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他是否怀有赤子之心,您老很快便会知道了。”
即便不断有旁人上前打岔,路折戟仍旧坚持为每一座陵墓都仔细扫过。
最后,整片陵园中只剩正中央那座巍峨的无字碑还未祭扫。
林惜薇挽着他朝那座巨碑走去,一面走一面轻声解释:“这座无字碑,是昔日武帝陛下亲手所立,碑上不着一字,意在并非祭奠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普天之下所有为了护佑人族山河而献出性命之人。”
路折戟微微颔首,松开她的手臂,缓步上前。
他只是如常地俯身扫了扫碑座,那高大的无字碑便猛然震颤起来,低沉的轰鸣声在整座陵园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路折戟满眼茫然地抬起头,求助般地望向林惜薇。
在场的其余人也纷纷面露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