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里含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幽怨:“姐姐,你的牌位年年这个时候都要被我借走,倒是害得你的丈夫儿子无处祭拜了。不过他们大概本来也不见得会拜吧,说不准,今日还是你头一回被你儿子在寒衣节祭拜。”
不好意思,这次也不是头一回,而且前皇后娘娘根本就没有儿子,以后也不会有机会有。
路折戟在心底暗自嘀咕了几句,恭恭敬敬地上完了香,又老老实实地给这位南魏前任皇后磕了三个响头。
他也不觉得膈应,就当是给丈母娘磕头了。
磕完之后他退开几步,用眼神示意林枕辞上前拜祭。
可林枕辞刚迈出一步,却被林惜薇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紧接着少女似乎是收到了几句传音,神色微微一黯,便缓缓退了回去。
路折戟不解之际,识海中的神女轻声向他科普了一番。
这个世界的寒衣节,习俗与他前世有相当多的细微差别,比如更强调直系血亲的祭拜,往往只有血脉足够亲近的嫡系家属才能上香磕头,没有足够直接的血缘关系,是不能拜的。
这就是为何林枕歌今日没来,因为她只是被过继到主家的旁系子嗣,林枕辞明面上的身份,同样如此。
可问题是,林惜缘是林枕辞的亲生母亲啊!
路折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
随后他又被林惜薇领着来到她父母的灵位前,依次祭拜。
此世的寒衣节除了血缘上的限制,还有其他与他前世记忆迥异的习俗,比如祭拜时并非像前世那般按辈分从高到低依次而行,反倒是反过来,从与自己血缘最近的亲人开始,由近及远。
还有就是,这种隔了一辈的祭拜,须由一家之主亲自领着一起磕头。
这些微妙的差异大约并非武帝当年所定,而是民间在漫长岁月中自行演化的结果。
一身素黑丧服的林惜薇与路折戟相邻而跪,两人一并对着灵位深深叩首。
幽微的烛火映在她那张冷艳而苍白的面容上,将她眼角眉梢的锐利都柔化了几分。
路折戟的心底忽然闪过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念头——怎么有点拜堂成亲的意味?
林惜薇领着他拜完了所有直系先祖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清了场,将那些耆老族人都请了出去。
待静室中再无旁人,她才又拉过林枕辞,让她重新祭拜了一遍。
他就说嘛,林惜薇就算看上去再不喜欢林枕辞,也不至于刻薄到这种地步,连亲娘都不让人拜。
等林枕辞也磕完了最后一拜,林惜薇盈盈起身,转向路折戟讥讽道:“这么多年了,可算见着你了,太子殿下,您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路折戟抬手便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孔。
他望着林惜薇,声音恢复了自己的本音:“皇后娘娘,是我。”
林惜薇那双杏眸倏地圆睁,失声惊呼道:“小路?怎么是你?”
“一言难尽,此事说来话长。”路折戟将南魏太子的内幕,以及自己被误会成太子、一路护送林枕辞抵达洛阳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娓娓道来。
林惜薇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林枕辞,沉声道:“这么说来,你的太子哥哥根本不存在,你才是真正的太子?”
林枕辞缩了缩肩膀,弱弱地点了点头。
林惜薇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连带着胸前那被黑裙紧裹的丰盈都随之微微起伏:“为何不早些将此事告诉我?非得等到试炼结束才能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与枕歌为这件事担忧了多少年?”
林枕辞委屈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因为……我太弱了,宗门怕林家不看好我的试炼。”
林惜薇冷笑道:“就因为这种事?”
其实林枕辞的话没有说全,她的弱小是根本原因,但并非怕林家不看好,而是神女宫早已不看好她。
若她此次试炼失利,南魏一方便会另派别的女人来取代她的位置。
届时若试炼全部功成,坐上名义皇位的会是路折戟,而那位名义上的皇后、实质上的女帝,将是殷姒月。
她与林枕歌都只会被降格为妃嫔,如此一来,林家便是被先斩后奏,应得的利益被强行缩水。
正因如此,才必须在事成之前死死瞒住。
路折戟虽然对这些幕后博弈一无所知,且心底也暗暗为林枕歌鸣不平,可一见到枕辞妹妹那副委屈得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打圆场道:“皇后娘娘,我们赶了许久的路,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饭,有什么事,先填饱肚子再说也不迟。”
林惜薇终究还是卖了他一个面子,将那双美目转向他,语气也缓和了些:“别叫我皇后娘娘了,我在南魏是皇后,在北魏可不是。”
路折戟想想也是,便顺口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您?靖安王吗?”
靖安王是北魏朝廷给林惜薇的封号,她在南魏是皇后,在北魏则是异姓王。
林家在北魏的地位不需要一个王爵来彰显,因此祖祖辈辈从未向朝廷索求过王位。
直到林惜缘嫁入南魏皇室,林家与敌国联姻的消息在北魏轰然炸开。
少数高层自然知道这桩婚事背后是怎样的政治交易,可普罗大众哪里知晓。
这已不是骂林家一句投敌叛国那么简单的事,林家对北魏的重要程度,任何一个北魏人都不会怀疑,只要林家当真倒向南魏,北魏会在数年之内迅速分崩离析。
因此在相当多人眼中,林家与南魏联姻,无异于北魏亡国的前兆。
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北魏帝给林家封了王爵,而林家接受了这个以往从不曾接受的王位,便是在表态,他们不会舍弃北魏。
林惜薇轻轻笑了一声:“太正式了,公开场合这么叫可以,私下里便显得生分了。”
林枕辞在一旁悄悄竖起了耳朵。
生分了?难道你们以前很熟吗?
路折戟试探着问:“那我该叫什么?林姨?”
林惜薇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我有那么老吗?”
路折戟又试探道:“确实一点都不老,那……林姐姐?”
林惜薇摇了摇头道:“这么叫,辈分不就乱了吗?”
路折戟索性破罐子破摔,壮着胆子来了一句:“那我叫您妈?”
没毛病,等林枕歌过门了,他确实可以这么叫。
林惜薇那张冷艳的面孔上顿时浮起一抹羞恼的红晕,抬手便用粉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臭小子,你要死啊!”
路折戟摊了摊手,满脸无辜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也太难了。”
林惜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抹红晕重新压了下去,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林姨吧,你要吃什么?林姨吩咐底下人给你做去。”
路折戟报了四五个菜名,目送着林惜薇扭着那截被黑裙裹得款款生姿的腰肢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立刻转头朝林枕辞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林姨怎么对你态度这么差?”
林惜薇方才对他与对林枕辞,态度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林家的亲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