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若真要一路狂奔，其实入夜之前便能抵达洛阳城下。

不过眼下危机已解，自然没必要再没苦硬吃，他们在途中寻了处客栈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才继续赶路，最终于次日正午时分，踏入了那座巍峨雄浑的北都洛阳。

进城之后，路折戟没有第一时间直奔皇宫，而是打算先行前往林家在洛阳的府邸。

一般情况下，南魏太子抵达北都洛阳，却不第一时间觐见北魏帝，反倒先去拜访北魏的权贵世家，这是颇有些冒犯之举。

但他这偏偏不是一般情况。

在以往任何时候，南魏皇室完成了北魏皇室的试炼，对北魏一方都是贴脸开大的奇耻大辱。

即便此番试炼本就有北魏方面的暗中配合，也难免有些忠君爱国之士心中郁闷难平。

南北分裂四百年，这段岁月还不足以让所有亲历过那场分裂的老一辈死绝，初代南魏帝裂土分疆的旧伤，仍深深烙印在许多老前辈的心底。

为此北魏帝专程吩咐过，太子一行抵达洛阳之后，要随林家的人一同前来觐见。

太子毕竟流着一半林家的血，而林家是北魏能在妖族兵锋下支撑至今的柱国基石，不知多少老人受过林家的恩惠。太子若在北魏以半个林家人的姿态示人，受到的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路折戟前段时日与枕歌妹妹朝夕相处时便已得知，林家在北魏的声望高得惊人，整个北魏没有任何一方势力的人脉能与林家相提并论。

也正因如此，没有任何一家的联姻效果能与林家媲美，这才是南北联合时指明由林家联姻、让林家来做缓冲带的原因。

不过路折戟在去往林家府邸之前，先悄无声息地换了身行头。

他穿上林枕辞先前那件宽大的白袍，又将那张来自武帝的面具覆在脸上，以南魏太子的装扮前往林家。

以路折戟的身份入城，再以南魏太子的身份觐见，这才能与此前编造的谎言自洽，即太子早早便到了洛阳，坐等随从将龙子镜一路护送而来。

他在林枕辞的引路下一路寻到林家府邸，可向门前的家丁亮明身份之后，对方却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去，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稍等，容我向家主通报。”

路折戟眉头微微一挑。

不是，这还需要验明身份？林枕辞那张脸，整个林家还有谁会不认识？

这怕不是下马威……

换作其他势力给他摆下马威，路折戟必然不会惯着，只是林家给他的印象实在太好，他们羞辱的实质上又并非他本人，而是南魏太子，他只是恰好套了这层皮罢了。

犯不着为了给一个实质上压根不存在的男太子出头，跟与他关系千丝万缕的林家闹僵关系。

没过多久，大门被从里面猛然推开，一道冷傲的叱问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你还知道过来？”

路折戟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一袭墨黑的素缎长裙，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只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愈发衬得那身段惊心动魄。

胸前饱满的弧度将衣料高高撑起，腰肢却纤细得盈盈可握，宽大的裙摆也掩不住腰臀间那道骤然丰隆的流线。

她面容姣好，眉眼却冷得像腊月的霜，薄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那身黑衣衬得她肤光胜雪，却也平添了几分未亡人般的冷寂。

眼前之人赫然是南魏皇后，林家家主林惜薇。

她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真正让路折戟心头一震的是，林惜薇为何会身着一身丧服？

那位打扮得有如未亡人的成熟女子见面前的蒙面男人半晌不语，冷笑了一声：“快十八年了，才头一回踏进林家的门，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姨？”

虽说路折戟清楚，林惜薇这番话是把他当成了那位南魏太子，可听在耳中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他乖巧地低下头，躬身道：“见过小姨。”

林枕辞的面具带有变音之效，他与林惜薇也没那么相熟，不至于光凭语调便能识破。

身旁的林枕辞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家主。”

林惜薇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路折戟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到她那身黑色素裙上，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姨您穿成这样，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吗？”

话音落下，林惜薇那双冷艳的眸子狠狠剜了他一眼：“今日是寒衣节。”

寒衣节？

在路折戟前世的时代，这已是个相当冷门的节日。

有些人只依稀记得是祭奠亡人的日子，更多人则压根不曾听说过。

路折戟倒是对此略知一二，让他不解的是，寒衣节不是十月初一吗？如今都十月二十了。

时至今日，他此世的记忆也已恢复了不少，可愣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半点关于寒衣节的印象。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刹那，林枕辞已心直口快地脱口而出：“家主，寒衣节是什么？我在南魏从没听过这个节日。”

她这话一出口，路折戟心底便咯噔了一声。

只见林惜薇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是南魏的人，自然不知道大魏的节日，此乃昔日武帝为纪念亲人所创——”

“寒衣节要制作寒衣，烧给已故的亲人，以免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受冻，小姨，我说的对吗？”路折戟飞快地插嘴，将话头截了过去。

林惜薇那双美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似是对他贸然打断自己说话颇为不满。

但路折戟却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林惜薇方才的话语中分明藏着一丝隐晦的幽怨。

从她一开口，路折戟便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寒衣节是纪念亲人的节日，而这个世界的寒衣节是由他前世武帝所创，日期不对，自然是因为武帝挑了自己亲人去世的日子来定为寒衣节。

他上辈子应当沿用了蓝星的许多节日，而据他所知，神女宫一直在暗戳戳地削减武帝的影响力，七夕、元宵、端午之类在民间已有极大影响力的节庆不受影响，可寒衣节这种偏冷门的节日，便被南魏朝廷直接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站在林惜薇以及在场其他林家之人的角度来看，南魏太子与林枕辞就像是一对去了与本国敌对的国家留学多年的年轻人，难得回来一趟，只知洋节，却对自家传统节日一无所知。

有点罕见了……

以小见大，相当多的林家人怕是都对南魏太子与林枕辞颇有微词，骨子里就没把他们当过自己人。林枕辞方才那句无心之语，更是进一步加深了这一刻板印象。

对路折戟来说，为了尽量挽回些风评，即便是顶撞长辈也在所不惜。

林惜薇朝他冷哼一声，面色却终究缓和了几分，转身道：“既然知道是寒衣节，还不快进来祭奠。”

路折戟与林枕辞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重回廊，走进了一间陈设素雅的静室。

这里并不是林家祖宅，只是林家在北都洛阳的一处宅邸，自然也没有祠堂。

室中只临时移来了几方灵位，供奉在案上，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不用说路折戟也明白，林惜薇不在祖宅祭祖，偏要费这般周折把灵位移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接应他们。

太子试炼的时间自然是经过了反复考量，但很可惜，一个在南魏早已被废弃的寒衣节，根本不在神女宫的考量之内。

林惜薇是因为对此怨念深重，才给他们下马威的吗？

好像也不全是，怕是积怨已久了……

在一群林家耆老沉默的注视下，林惜薇领着路折戟来到林惜缘的牌位前，递给他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