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那场殿辩,林文正拂袖而去的时候,临渊就知道,跟这满朝打嘴仗,是打不出个结果的。
谢知微替他挡了那一场,挡得住朝堂,挡不住人心。辩输了的人不会认输,只会换一个地方接着闹。与其等着他们闹,不如先把账算清楚。
他回到御书房,没再看案上那道折子。道理讲不过,那就用铁证。
「传旨。把考功司这十年间的考评档案,原封不动,都搬来。」
档案是入夜后搬进御书房的。十口箱子,从吏部到宫里,抬了一路。箱子上了三重锁,钥匙由考功司的员外郎亲自收着。押送的内侍得了密旨,只说是陛下要翻旧例,不许声张。
箱子打开,是一册一册考成簿,纸张泛黄,边角磨圆。一页一页,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字不算好,胜在一笔一划,绝不潦草。临渊识得这字,何知章的字。
他没有叫人来掌灯,也没有让人伺候笔墨,就那么一个人,坐在满屋子泛黄的纸堆里。
他没急着看。他先关了门窗,把灯拨亮,才拿起最上头那一册。
帝王之眼无声睁开。
与平日看人不同,这次读的不是活人,是死档。可档也会说话。每一页考评的字缝里,都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写考评的人落笔时的心情。是照实,是手软,是收了好处笔下留情,还是存心要把一个人压下去。
那些光,深浅不一。深的是处心积虑,浅的是顺手为之。临渊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
考评写「勤勉」的,底下浮着的心思是「今年冰敬收得比去年薄」;考评写「持重」的,底下是「老资历,动不得」;考评写「干练」的,底下是「赵督主的人,该抬一抬」。
满屋子的光,多数是灰的。灰里透着黑的是贪,灰里发闷的是懒,干干净净的白光,翻了一整夜,也没见着几页。
他读到半夜,把满屋子的灯都读暗了。
他合上一册,忽然想起这些字的主人。何知章。这个人把自己钉在考功司十年,一笔一划,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了。他记这些的时候,知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个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把它们一本一本地读完?
他低低说了一句:「何知章,你记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吧。」
翻到礼部主事孙平那一册的时候,临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册页里夹着一张便签,纸头很旧,叠了两折。便签正面是一行字,字迹潦草,是他的手笔,写的是一笔盐税银子,数目精确到两,旁边添着四个字:照旧勿误。
临渊把便签举到灯下。他调动帝王之眼,去读这张纸。纸也留着落笔时的心跳: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好一个照旧。」临渊低声道。
他放下孙平,又抽出兵部郎中周显那一册。
周显的考评,清一色的优。底下浮的光,却不对。赵奢提起来的人,考评岂能不好。可越是光鲜的优,越经不起灯下细看。临渊顺着那册书往下读,读到夹在最后一页的条子:周郎中,北境军械采买,你多费心。落款没有官职,只有一个字:赵。
赵奢的字。临渊在赵府抄家的卷宗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笔锋。
他合上册页。
「赵奢都死了。他的字,倒还在这本册子里。那就一起去吧。」
他重新把箱子里的档案分作两摞。左一摞,是有实证的;右一摞,是考评劣、尸位素餐的。分的时候,他念一个名字,放一摞,手没有停过。分完,他数了数,两摞加起来,占了大半箱。
「资历深的人,都在两摞里。」他对着满屋子的档案说,「剩下那几本干净的,倒全是些没人待见的。」
他好像懂了,何知章为什么得罪满朝。
他环顾一圈,忽然开口:「该谢的人,是他们。」
他铺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
到沈砚这个名字,他落不下笔。
沈砚。户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他想起那一夜,那张忠诚图上,那格会跳动的颜色:一会儿三十,一会儿七十,又落回四十五。会晃的忠诚,他见过的头一个。
「你这次,又会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