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内侍，当殿把考成法的细则念完了。

念到末尾，是两份名单。头一份，头一批被考的人；第二份，只有一个名字：考成主考，何知章。

考成簿这三个字，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六部。谁也不知道那本簿子长什么样，可谁都知道，从今往后，自己案头要添一样东西：一本谁都绕不过去的簿子。

殿里先是死一般安静。接着，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压都压不住。

工部营缮司那位主事的腿，软了一下。他的名字，写在头一份名单的第一个。他旁边的人，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让。

更多的人，在看班列里那道深青色的身影。考功司员外郎，何知章。考评写得又准又硬，谁的面子也不给，得罪人得罪到十年升不上去。如今，他掌考成。百官办差办得好坏，从此都要在他那里落一笔。

何知章本人低着头，站在班列里，像一截不说话的木头。满朝打量他的目光，他像是全没察觉。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他去年把兵部侍郎的考评，划成了不称职。」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刑部左侍郎越众而出，头发花白：「陛下，老臣有一问。考成法不经部议，不经阁议，金口一开，就成了定制。老臣想问一句，本朝二百年，可有哪个新法，是这么立起来的？」

这一问问的是程序，也是规矩。两百年来，新法总要过一过六部联席的会商，哪怕走个过场，也要让百官觉得，这事是商量着来的。吴侍郎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考成法，名不正，言不顺。

临渊没动，像没听见。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想看看，满朝这么多人，今日谁先开口，谁站在哪边。考成法立的不是规矩，是人。

班列里，谢知微走了出来。

他走到殿心，先向御座行了一礼，才转向那头发花白的老侍郎：「吴侍郎问的是规矩。臣答一句：太祖立规矩的时候，六部还没成形，那时他问过谁？」

老侍郎噎住，一时无话，退回班列里。

「规矩是给天下立的，不是给祖宗立的。」谢知微道：「程序今日补上。考成法明日再议一次，议完了，照行。」

殿上有人听懂了这话，议论声又浮起来。程序要补，考成法不会改。这五个字，比什么旨意都明白。谢知微这是把吴侍郎的难题，原样推了回去。

临渊看着谢知微的背影。没有人推他，也没有人请旨，他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个人在灯下为那个名字走了一趟夜路，今日又要在太阳底下，替朕把这满殿的刀口都挡一遍。临渊忽然有点明白，昨夜他为什么那么晚还要进宫。

林文正出列。他先向御座一揖，才转向谢知微。

「谢大人，老臣也有几问。」

谢知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考成簿上，谁评谁？」林文正道，「考功司评。考功司谁说了算？何知章。他掌考功十年，考评得罪了满朝文武。如今他掌考成，满朝官员的身家性命，从此系于他一人笔下。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谢大人的意思？」

临渊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把他和谢知微一起架在火上。答陛下的意思，谢知微就是替陛下背锅；答自己的意思，就是欺君。

谢知微顿了一下。他往御座方向瞥了一眼，才答：「老大人看错了。考成簿不是考评。各司立各司的期限，办没办成，簿子上白纸黑字，六科照着核。何知章管的是账，不是人。管账的，不需要人缘。」

「那簿子上的等第，谁来定？」林文正追问。

「自己定的期限，自己兑现。」谢知微开口，「称职不称职，不在谁的口里，在簿子上。半年后，老大人拿簿子对就是。」

殿上，有官员悄悄点头，也有人皱紧了眉。考成法听着确实是这个理：不靠人评，靠账说话。可账是谁记的、笔是谁握的，才是众人真正在意的事。

这话出来，殿上有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考评是考评，账是账，心里没鬼的人，不怕对。

林文正沉默了片刻。

「就算如此。」他道，「昨日陛下还答应老臣，新政当缓。今日考成簿就立起来了。缓，缓在哪里？王安石之鉴，犹在眼前。臣只怕百年之后，后人提起本朝考成，也要叹一句操切误国。」

「老大人说的缓，是缓到什么时候？」谢知微反问，「先帝缓了三十年，缓出了空饷，缓出了盐引，缓出了把国库当自家账房的尚书。再缓下去，等天下人被吃空了，老大人这个缓字，替谁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