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两摞档案抬上了太和殿。抬档案的禁军走得极稳。满朝的目光,都落在那两摞纸上。
临渊没有看底下的百官,先看那两摞档案:「考成簿立起来,有人问朕,考成是考什么。朕今日告诉众卿:考成考的是差事,朕看的,是人心。」
他拿起孙平那一册,翻开。
「礼部主事孙平。」他道,「河东盐税例银三百,照旧,勿误。孙主事,朕没念错吧?」
孙平从班列里走出来,脸色已经白了,还强撑着:「臣……臣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
「便签在你自己的档案夹里,夹了三年。朕连你落笔时手稳不稳,都看得见。要朕当殿念出来吗?」
孙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砖上,他也顾不上疼了。他没有再说话,由两名禁军架了出去,送交刑部。他身后的人,都悄悄往两边让了让。
殿上,没有人敢抬头。
临渊又拿起周显那一册。
「兵部郎中周显。赵督主给你留的那张条子,朕替你带来了。」
他拿起那张条子,在殿上晃了晃。周显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盯着御案上那张条子看了很久,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赵奢倒台那晚,抄家的卷宗还压在刑部,那笔锋,满朝认得的不止他一个。
兵部班列里,几个与周显交好的,头低得比谁都低。
「革职,查办。」临渊道。
周显被架出去的时候,百官噤声。
临渊没有停。他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左一摞,右一摞,念了七个。每念一个名字,殿上就静一分。第七个名字念完,殿上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有人嘴唇翕动,像是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住了。
「今日,先清这两摞。」临渊放下最后一册,「往后的,考成簿会替朕看着。」
他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
「吏部、户部、刑部、都察院、太仆寺,五个缺,朕已经定了人。」
他展开一张纸,念道:「户部主事,沈砚。工部主事,韩越。刑部主事,杜衡。都察院佥事,孟行简。太仆寺丞,陈九斤。」
殿上嗡的一声,比方才两摞档案抬上来时还要响。这五个名字,满朝没有一个人听过。没有门第,没有靠山,没有同年同乡。都是些寒门里熬了十几年、考评优了十几年、却升不上去的人。有从书吏熬上来的,有从驿卒干起的,有连名字都是村长给起的。
嗡声里,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出来:「寒门?能办什么差事。」话没说完,就被人用眼神瞪了回去。
「朕不看他们是谁的门生,只看他们能办什么事。散朝。」临渊说。
他说完,往户部班列的末尾看了一眼。他真正要看的那个名字,此刻低着头,站在班列的末尾,像一棵刚移栽的苗。
散朝的时候,沈砚一个人走。有同僚远远冲他拱了拱手,他没有停,只点了点头。
他站在殿外,看着手里那张任命文书。他当了十二年小吏,头一回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文书。十二年前他进户部的时候,管事的问他,会不会写字。他说会。管事的又问他,会不会做人。他没答上来。这一答不上,就是十二年。
纸很轻,他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把文书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总算。」
他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
上任第三日,沈砚在案头压着的考成簿里,翻出一封信。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工整:
别学那昏君。
沈砚把信收进袖中,没有声张。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