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安小主这是……反了水了?”
皇后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景仁宫的院子打理得规整,花圃的土翻过了,砖缝扫得干净,可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在夜色里像干裂的骨头。入冬之后叶子落尽了,到现在也没冒新芽,树皮灰扑扑的,摸上去粗糙得剌手。
皇后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甲扣着木头的纹路。
翊坤宫的院子她听人说过。
海棠抽了新叶,月季重新鼓了花苞,老槐树冒了七八簇新芽,连墙根缝里的苔藓都泛出了绿。腊月底,别的宫里冻得花盆都裂了,翊坤宫倒好,满院子绿意,像开了春。
“娘娘,要不要……敲打敲打安小主?”剪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知道的事情不少,万一在年妃面前把景仁宫的事全抖出来……”
“不急。”
皇后转过身。灯烛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舒展,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跟白天在太后面前请安时一模一样。
“一个安嫔,翻不出什么浪。她手里的东西早烧干净了,空口白牙的话,谁信?”
剪秋的拇指停了。
“倒是她跟翊坤宫走得这么近。”皇后走回案前,手指拂过佛珠的珠面,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正好,日后需要人扣帽子的时候,少不了她。”
剪秋的脊背紧了一下。她听懂了。
安陵容知道皇后的事,皇后也知道安陵容的事。两边都捏着对方的把柄,可安陵容是常在,皇后是中宫。常在的把柄是刀,中宫的把柄也是刀,可刀柄握在谁手里,不用比。
安陵容以为自己烧了信、倒了沉香就干净了。
可她在景仁宫走动过的痕迹、替皇后办过的差事、经手过的人和物,全在江福海的账本上记着。哪天需要一个“暗中勾结翊坤宫、里通外敌”的罪名,安陵容的名字往上一填,严丝合缝。
皇后重新坐下,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年氏降了位份,月例砍了,衣料砍了,连膳食都减了规格。”皇后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可你看她那院子,花照开,叶照绿,两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甄嬛、眉庄、端妃、敬妃,一个个往翊坤宫跑,比去慈宁宫请安还勤快。”
剪秋没敢接话。
皇后的目光落在窗纸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映在纸面上,黑漆漆的,像一道道裂缝。
“这后宫的天,真是变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可剪秋听出来了,那不是叹息,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在铜烛台上,白得刺眼。
皇后的手指从佛珠上抬起来,搭在案面上,五根手指排成一排,指甲盖泛着莹润的光。
“剪秋。”
“奴婢在。”
“年氏的靠山不是年家。”
剪秋的呼吸顿了一拍。
皇后抬起头,灯烛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了一点。
“是那个孩子。”
剪秋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皇后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水,一丝波纹都没有。
“如果那个孩子……不在了呢?”
剪秋的膝盖软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撞出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