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第四块字板,放在灵姝面前。
“性。”
灵姝看了两息。
“性。”
第五块。
“本。”
第六块。
“善。”
“人之初,性本善。”灵姝把六块板子排成一排,小手指从左到右点过去,每点一块嘴巴就动一下,六个字连成一句,念得又稳又清楚。
敬妃的手搁在膝头,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头攥得骨节泛青。
温宜蹲在炕角,米饼啃到一半,歪着头看灵姝摆弄字板。她爬过来,拿起一块字板塞进嘴里啃了一口。
灵姝伸手把字板从温宜嘴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口水,放回原位。
温宜嘴巴一瘪,要哭。灵姝拿起那块米饼塞回温宜手里,温宜低头啃饼,不闹了。
年世兰看着这一幕,松子壳吐在碟子里,嘴角的弯大了一点。
“敬妃,你说的每隔三日来教一回,本宫应了。”
敬妃从灵姝身上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字板留在翊坤宫,我每次来带新的。《三字经》也留着,平日里娘娘可以念给公主听。”
年世兰拿起那本手抄的《三字经》翻了翻,字迹工整得像雕版印刷,每一页的行距都一模一样。她翻到最后一页,页尾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赠和慧公主。愿聪慧如名,平安一世。”
年世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搁在炕几上,压在灵姝够不到的位置。
“你有心了。”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可语气里那股子客套劲儿比从前少了几分。
敬妃站起来,把剩下的字板码整齐,在炕面上摆好。灵姝已经把前六块板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背面的笔顺都盯着研究,小手指沿着刻痕划来划去。
敬妃弯腰看了灵姝一眼。
灵姝抬起头。
“冯姨姨。”
三个字。
敬妃的身子僵了一息。
她站直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耳根红了一圈。
年世兰磕松子的动作停了,斜眼看了敬妃一下。
敬妃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脚步慢了半拍。
“三日后我再来。下回教‘苟不教,性乃迁’。”
门帘放下,脚步声远了。
年世兰把松子碟推到一边,从炕几上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
“人之初,性本善。”她念了一遍,嘴巴歪了歪,“这东西有什么好学的,不如学骑马。”
灵姝趴在字板堆里,小手指点着“善”字的刻痕,没搭理她。
年世兰哼了一声,把书放回炕几上。
永寿殿的灯是戌时点的。
敬妃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她的日记,从入宫第二年开始写的,写了快十年,换了三个本子,锁在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素云把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
敬妃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写了一行字。
“和慧公主天资之高,从未见过。三字看一遍便能诵读,笔顺看两遍便能以指临摹。若我有此女……”
笔尖停在“女”字后面。
墨汁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坠下来,砸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敬妃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她把笔搁下,拿起桌上的小刀,沿着“若我有此女”五个字的边缘,把那半行字刮掉了。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刮痕,墨迹没了,可刮痕还在。
她合上册子,锁进暗格。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虎口的膏药翘着边,底下那道红印在月光里泛着暗色。
敬妃把膏药按平了,起身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