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院子热闹了一早上。
颂芝从辰时就在廊下张罗,让小太监搬桌子,摆椅子,把炭盆抬到暖阁门口。腊月底的风硬得像刀,吹在脸上生疼,可颂芝忙得脸上冒汗,袖子挽到胳膊肘,嘴里念叨着“公主两岁生辰可不能马虎”。
年世兰坐在暖阁里给灵姝换衣裳。
新衣裳是端妃送的,正红底,金线绣了一圈缠枝莲,袖口滚着两道细细的银边。年世兰把灵姝的胳膊塞进袖子里,灵姝扭着身子不肯配合,嘴里嘟囔。
“勒。”
“哪儿勒了?”年世兰拽着袖子看了半天,“端妃给你量过尺寸,怎么会勒?”
灵姝的小手指着领口。
年世兰把领口松了半寸,灵姝这才老实下来。黛玉在心里叹气。前世穿惯了轻软的绸衫,这辈子的衣裳层层叠叠,还要滚边绣花,压在身上沉得慌。
温宜蹲在炕角,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了一半,糕渣掉了一地。她歪着头看灵姝换衣裳,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成圆形。
“好看。”
灵姝扭头看她,温宜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糯米牙。
巳时刚过,送礼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甄嬛来得最早。她穿了件月白褙子,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槿汐跟在后头,抱着一卷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年世兰让她们进暖阁,甄嬛在炕边坐下,把木匣搁在炕几上。
“公主两岁了,正是该启蒙的年纪。我新抄了一册诗,挑的都是适合公主读的。”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册手抄的诗集。封面素净,只写了“千家诗选”四个字,字迹秀丽,纸张裁得齐整,线装,每一页都平平展展,没有半点褶皱。
灵姝爬到炕几边,伸手去够那册诗集。
甄嬛把诗集递给她,灵姝翻开第一页。黛玉的目光落在第一首诗上,眼眶热了一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前世她背过无数遍,今生看见还是觉得熟悉得心疼。
年世兰看了那册诗集一眼,嘴角弯了弯。
“有心了。”
甄嬛摇头。
“公主喜欢就好。”
端妃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箱子。吉祥和另一个宫女抬着箱子进院门,累得喘气。颂芝赶紧上前接,打开箱盖一看,里头摞着四套小衣裳,春夏秋冬各一套,布料、针脚、绣样都挑不出毛病。
端妃坐在椅子上,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嘴唇有了血色,说话也不喘了。
“公主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我让人重新量过尺寸,这四套够公主穿到明年。”
年世兰起身行了一礼。
“劳烦端妃费心。”
端妃摆摆手,目光落在灵姝身上。灵姝正抱着那册诗集翻来覆去地看,小手指沿着纸面划过去,划得很慢,像在数字。
端妃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沿着木头的纹路蹭了两下。
“公主两岁了,臣妾有幸能看着公主长大,这是福气。”
安陵容是午后到的。
她穿了件水绿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罐。罐口封着蜡,蜡面上还留着她指甲掐出的印子。
安陵容走到炕边,把青瓷罐搁在炕几上。
“公主两岁了,睡眠要足才长得好。我调了四罐安眠香,按春夏秋冬的节气分的,每季一罐。”
年世兰拿起青瓷罐看了看,罐身上贴着一张小笺,笺上写着“春用合欢,夏用薄荷,秋用桂花,冬用沉香”,字迹娟秀,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灵姝抬起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安姨姨。”
安陵容的睫毛抖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笑。
“公主记得我。”
敬妃来得最晚,戌时才到。她穿了件藏青褙子,手里拿着一卷宣纸,纸面卷得齐整,用细麻绳扎着。
素云跟在后头,抱着一只木匣。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整套字帖,蝇头小楷,每一页都抄得一丝不苟。
敬妃在炕边坐下,把宣纸展开。
宣纸上写的是“一二三四五”,五个字,每个字巴掌大,笔画粗细匀称,起笔收笔都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