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翊坤宫,这首该念给她听了。”
槿汐把碗碟收了,甄嬛靠在窗边翻那本《千家诗》,翻到有牙印的那页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又往后翻。
第二天甄嬛还没出门,翊坤宫先来了另一个人。
敬妃冯若昭。
她来得早,辰时刚过,永寿殿的轿子就停在翊坤宫院门外。素云抱着一只包袱跟在后头,包袱皮是靛蓝色的土布,洗过好几水了,边角起了毛。
颂芝迎出来,看见包袱愣了一下。
“敬妃娘娘这是……”
敬妃没答她的话,径直往暖阁走。脚步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连声响都没有。
年世兰坐在炕上,灵姝趴在她腿边翻一本绣样册子,翻得哗哗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温宜蹲在炕角啃一块米饼,啃得满脸碎屑。
敬妃进了暖阁,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在炕上扫了一圈,落到灵姝身上。
灵姝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灵姝歪了歪脑袋,嘴巴张开。
“冯。”
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敬妃的脚步顿了一下。
年世兰从炕上抬起眼皮,嘴角动了动。
“她这几天嘴巴利索了不少,见谁都叫。昨儿连颂芝都叫了,把颂芝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颂芝站在门帘边,脸一红,低下头。
敬妃在炕边的杌子上坐下,把包袱搁在膝头,解开布扣。
包袱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套木刻字板,二十来块,每块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笔顺。木头是枣木的,纹路细密,刻痕深,每个字的边角打磨得圆润,摸上去不扎手。
另一本是《三字经》,手抄的。纸张裁得齐整,线装,封面上写着“三字经”三个字,字迹端方,一笔一划跟刻出来的似的。
年世兰放下手里的绣样,看了那套字板一眼。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刻的?”
“这些天。”敬妃把字板一块块码在炕面上,码成三排,“枣木硬,费刀。”
她右手的虎口上贴着一小块膏药,膏药边缘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道红印。
年世兰盯着那块膏药看了两息,没吭声。
灵姝已经爬到字板跟前了。她的小手拿起最上面一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笔顺,又翻回正面。
“人”字。
灵姝盯着那个字看了三息,嘴巴动了。
“人。”
敬妃的手停在半空,第四块字板还没放下。
灵姝把“人”字板放回去,拿起第二块。
“之。”
第三块。
“初。”
三块字板,三个字,前后不到十息。灵姝把三块板子码在一起,指着它们,抬头看敬妃。
“人之初。”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敬妃手里那块字板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把字板接住,攥在掌心里,指头收得紧紧的。
年世兰坐在炕头磕松子,松子壳啪地咬开,仁儿挑出来搁在碟子里。她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和慧聪明,随她额娘。”
敬妃转头看了年世兰一眼。
年世兰磕松子的腮帮子鼓了鼓,面不改色。
敬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灵姝身上。一岁多的孩子,坐在一堆字板中间,两条腿盘着,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沉静,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敬妃教过孩子。
三阿哥弘时两岁的时候,齐妃请她去帮忙看过几天。那孩子两岁半才学会叫“额娘”两个字,三岁开蒙认字,头三天只认了一个“天”字,还老跟“大”字搞混。
灵姝一岁半,三个字看一遍就会念。
敬妃的后槽牙咬了一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