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卷须用了四天时间攀上了铁丝网架的第二道横梁。丫蛋每天放学回来先蹲在铁丝网架前面量它前一天到当天的进展，量完了在速写本上画一条新弧线，画完才进屋。翠兰每天在她画完之后去窗台上取那幅卷须绣品，根据丫蛋当天记录的进度在绢面上补一截新线。两个人的节奏配合了四天，绢面上的浅绿色线从白绢底边沿着卷须的攀爬路径延伸了四寸，画上的进展和实物进展基本同步。

第五天下午，卷须的尖端触到了第二道横梁的表面，微微卷了一下，像在确认附着点的位置。丫蛋蹲在藤蔓前面蹲了很久，看着那根细长的卷须缠绕铁丝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跑进偏房，在翠兰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娘，卷须碰到横梁了，开始绕了。今天可以绣它缠上去的第一圈。

翠兰正在走第四片桃叶的轮廓线，闻言搁下针线，拿起那幅卷须绣品走到院子里，蹲在丫蛋旁边看了看那根正在缠绕第二道横梁的卷须。卷须的尖端贴住铁丝表面之后开始缓慢地绕圈，已经绕了半圈了，正在向第二圈的方向移动。她蹲在铁丝网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偏房，在那幅卷须绣品上补了一截新的弧线，是卷须缠绕横梁时第一圈半的弧度。

丫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走完了这道弧线，然后站起来蹲回铁丝网架前面继续观察实物卷须缠第二圈。

李铁柱下午巡山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了那幅卷须绣品和实物卷须之间并行的生长状态。他没有出声，在灶台边洗了手，然后坐下来把今天的巡山记录誊进了本子里。谷地的野桃林已经开始进入盛花期了，满树的粉白色花朵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了一大片薄薄的粉雾，他站在林子外面看了一会儿，记住了花色在下午光线下的深浅分布，准备等卷须绣完之后跟翠兰提一句。

晚饭的桌上多了一碟凉拌马齿苋。是丫蛋在铁丝网架旁边的墙角发现的，新冒头的嫩叶在井台边洗了两遍，翠兰用蒜末和醋拌了，碧绿的细叶在粗瓷碟子里堆了一小堆。丫蛋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春天的草叶的微酸和回甘在舌尖上交替着，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娘，马齿苋去年也长在这个位置，今年又出来了。

根还在土里，每年春天它认得回来的路。

那天晚上翠兰在灯下把那幅卷须绣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白绢面上的浅绿色弧线已经从底边延伸到了绢面的中段位置，卷须的弧度在第二道横梁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缠绕圈，一圈半的弧线在煤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被光线包裹住的、正在完成的形态。她搁下绣品，把它放回窗台上，紧挨着那幅已经收针的桃叶绣品。

丫蛋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蹲在窗台前面把那幅卷须绣品和窗台上实物卷须的走向在月光下比对了一遍。春夜的月光从偏房窗口照进来，落在窗台面上，把白绢上浅绿色的线和窗外铁丝网架上正在缠绕第二道横梁的实物卷须同时照亮了。灰兔子蹲在她旁边，耳朵朝着窗台的方向微微转着，尾巴扫了一下垫面的边缘。

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上新的卷须也从根部冒了出来，比第一根细一些，顶着浅红色的卷曲尖端，正在从铁丝网架的底部向上出发。翠兰已经注意到了它，但没有急着起新的绣品，先让那幅正在跟第一根卷须同步的绣品走完它的全程再说。柴房门口那只灰兔子已经换完了春毛，短密的浅灰色绒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侧影蹲在桃树苗旁边，跟树苗正在增长的轮廓形成了同步的变化。

李铁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下的三样东西——铁丝网架上正在缠绕第二道横梁的卷须、地面根部刚冒出来的第二根卷须尖、窗台边沿那幅正在跟第一根卷须同步生长的绣品的白边。灰兔子蹲在桃树苗旁边，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