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卷须缠上第二道横梁之后,速度慢了下来。
绕到第二圈半的时候它停了一天一夜没有动,像是正在把已经缠绕的铁丝位置重新收紧,让附着点更稳固。丫蛋放学回来蹲在铁丝网架前面看它的时候,见它尖端微微收拢着,没有往前伸,先用细小的绒毛在铁丝表面反复试探,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抓稳了。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在速写本上画新弧线,只是在本子的边缘写了一行字:卷须停了一天,在收紧。明天可能继续往上走。
翠兰那天也没有往卷须绣品上加新线,先把白绢面收进了窗台的暗处,等着卷须重新动起来再继续同步。她坐在案板前面翻了一会儿速写本,把那根正在暂停的卷须的形态在页面上画了一段速写——缠绕圈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向内收缩的弧度,跟之前伸展时画的弧线方向相反。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翠兰在翻本子,蹲在旁边也看了那段速写,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蹲在铁丝网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根正在收紧的卷须。
李铁柱那天巡山回得晚了一些。他沿着谷地的边缘走了一圈,野桃林的盛花期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满树的粉白色花朵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了一大片柔和的色块,林子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在林子边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随风飘落的花瓣铺在地面上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春地毯,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话:野桃林盛花期,地面落瓣厚约半寸。
回到村口的时候他在老槐树底下碰见了赵爷。老头正蹲在树根边上清理一段被风刮断的枯枝,看见李铁柱过来就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媳妇那幅卷须绣品,我听丫蛋说了。跟院子里的卷须同步长。他把断枝拖到路边,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同步绣法是绣活里的老法,我年轻时见过一回。能把绢面上的东西和院子里的活物连在一起绣的人不多。
李铁柱把野桃林盛花期的情况跟赵爷说了一下。赵爷听完了点了点头:野桃林的盛花期比院子里的桃树苗早半个月,等你院子里的桃树苗开花了,那边的花就该落尽了。你先走一遍盛花期,再走一遍落花期,两段都记下来,今年春天的完整周期就齐了。
李铁柱回到家的时候,第一根卷须重新开始伸展了。它停了一天一夜之后,尖端从收紧的状态重新展开,在第二道横梁的缠绕圈上方探出了一截新的弧线,开始向第三道横梁的方向试探。丫蛋蹲在铁丝网架前面看着它重新启动的过程,本子翻开在膝盖上,铅笔悬在纸面上没有落笔,先看了好一会儿实物的新走向,才开始把弧线画到纸面上。她画完之后跑进偏房,把那页本子放在翠兰的案板边上,又跑出去蹲回藤蔓前面了。
翠兰从偏房出来,在铁丝网架前面蹲了一下,看了那根正在向第三道横梁方向伸展的卷须尖端几息,然后回屋拿起那幅卷须绣品,在窗台的光线下落了新的一针。浅绿色的线从第二道横梁缠绕圈上方向斜上方延伸了一段,收在卷须正在探向的方向上,跟实物卷须重新启动之后的进度基本同步了。
丫蛋蹲在铁丝网架前面看着她走完那一道新的弧线,然后站起来,在傍晚的暮色里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刚刚画好的那条从第二道横梁向上延伸的新弧线,又抬头看了一眼铁丝网架上正在向第三道横梁伸展的实物尖端。两者在傍晚的侧光里都泛着一层浅绿色的绒毛亮,它们在同一个方向上以同一种弯曲的弧线前进着。
晚饭的时候翠兰把窗台上那幅正在同步绣制的卷须绣品取下来平铺在桌子上,让丫蛋看看今天新增的那段弧线跟实物卷须实际弯曲角度之间的吻合程度。丫蛋趴在桌边沿上把那道新弧线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了它与实物卷须伸展的角度一致,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那棵桃树苗旁边蹲下来,翻开本子另起了一页,开始画院子里那棵正在长大的树苗的侧影。灰兔子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铅笔在纸面上走出的弧线刚好跟桃树苗的枝干轮廓重叠在一起。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第一根卷须正在向第三道横梁的方向探进着,地面根部的位置又冒出了第三根新的嫩红色卷须尖,比前两根更细,顶端的卷曲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一粒刚破土的逗号。翠兰还没有给它起笔,让它在自己的节奏里先长两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