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枕流阁里安静了,老爷走了出来,但不见公子的身影。
正院的仆从迎上前,梁崇安将这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青书和云儿的身上。 “这院子里太素净,吩咐王嬷嬷,明日搬些花草来装点。” “是。” 说完这话,梁崇安就大步离开了,仆从纷纷跟上,云儿和青书送到门下,见团子很识趣地躲在窝里没出声,青书嘀咕了一句:“这小家伙,可是会看眼色。” 他转身再要对云儿说什么,却见她跑着回内院,上台阶时,险些将自己绊倒。 屋子里,梁延乍然见云儿闯进来,眉头轻轻一颤,心里很不痛快,疲惫地坐在了地上。 “老爷回去了,公子……” 云儿满眼担忧,目光落在公子的左手。 青书也进来了,上前要搀扶哥儿,却被打开了。 “把饭菜收走,你们都下去,不叫你们,不许进来。” “是……” 云儿绕过公子,和青书一起将饭菜撤下,她用心做的油浸蚕豆,公子一口也没尝。 走的时候,云儿又忍不住看了公子的左手。 回到小厨房,给青书盛了饭菜,难得他也没胃口,捧着碗筷思索半晌,说道:“为了公子今日射箭没射好?嗯……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咱俩逃不掉,可你说不是大事,老爷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云儿心疼地问:“公子以前,也会挨打吗?” 青书扒拉了几口饭菜,口齿不清地说:“我跟着哥儿,是前辈子积了大德,十几年了,也就两三回。大公子的书童从小到大换了三个,东院那位,一年换俩都不够养伤的。” 云儿愣住了,原来浆洗处,还不是最苦的。 青书接着说道:“哥儿念书好,在老爷跟前又听话,从来也不闯祸,出门上学堂,散学回家来,京城里的茶馆酒肆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云儿才刚稍稍安心了些,又觉着不对劲,老爷既然是舍不得的,那今晚这算什么? 青书塞了一大口米饭,说道:“最厉害的那次,就是四年前了,那天我没跟着哥儿,哥儿自己去园子里逛,怎料落进池塘里,浑身湿透了回来。被正院的嬷嬷告到老爷跟前,府里原是有规矩,小主子们都不能近水,老爷又心疼又生气,才发了狠。” 云儿整个僵住了,四年前? 四年前,公子明明是被一群少年欺负,将他死命按在水缸里险些溺死,公子他……为什么不告诉老爷实情? “云儿,你怎么哭了?” 云儿回过神,慌忙擦去眼泪:“我、我就是心疼公子。” 她夹了一大块东坡肉,放进他的碗里:“多吃些,公子今晚不会吃了。” 青书一脸委屈:“你……哎,行,好歹有肉吃。” 可是等青书吃了饭,云儿收拾了厨房,连那碗糖粥都泄了,变得又稀又水,公子还是没召唤他们任何一个。 青书明日还要跟去学堂,云儿打发他先去睡,自己一个人守在卧房外,眼看着屋里的灯火越来越暗,她鼓起勇气,先进门来续蜡烛。 书桌前的人,正闭目默诵文章,听得脚步声,那么轻手轻脚,连地毯上的尘屑都扬不起来,自然就是云儿了。 云儿小心翼翼换了蜡烛,屋里又亮堂起来,她怯怯地看了眼公子,见公子闭着眼睛低着头,一动不动。 “公子?”云儿吓坏了,一下跑来公子身边,伸手就摸他的额头,“公子,您怎么了?” 梁延反而被唬了一跳,睁开眼,眼前的丫头,带着哭腔问:“您哪儿不舒服?” 梁延,笑了。 云儿一哆嗦,吓得后退半步,呆呆地看着公子。 “我在背书。” “啊……”云儿又安心又慌张,语无伦次地说着,“奴、奴婢该死,奴婢以为您、您闭着眼睛,您没事就好。” 急得脸都红了的人儿,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卸了力一般,似乎都站不稳,可梁延的心,却像是被温柔地托住了。 “我饿了。” “原先那碗糖粥泄了,不能吃,奴婢给您另熬了一小锅白粥,您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梁延想了想,问道:“平日我剩下的菜,你怎么处置的?” 云儿说:“隔天晌午饭时,奴婢挑一些好的煮成杂炊吃,再有多的,就用白水煮一煮洗一洗,给团子吃。” 梁延不明白:“为什么要洗一洗才给团子吃?” 云儿说:“狗不能吃咸了,对狗不好。” 梁延听着有意思:“以前在家,也养过狗?” 云儿的脸色却骤然黯淡,垂下眼帘说:“是奴婢捡回家的,没养几天,就被爹……不过没法子,家里太穷,一年也见不着几回肉,是奴婢不好,不该带它回家的,本来也养不起。” 见自己随口一句话,却揭开了云儿的伤痛,梁延不知该如何安慰,毕竟对于穷人家而言,填不饱肚子时,何来对生灵的怜悯。 “也给我做一碗杂炊,我记得你今晚做了蚕豆,都放进去煮。”梁延说着,抬起了左手,“昨天给你的药酒呢,拿来我擦一些。” 云儿立时有了精神,请公子稍等,转身就跑了。 梁延松了口气,掌心的疼,立时占了上风,疼得他又皱起眉头。 今晚这事儿,在他意料之中,但又比预想得狠了些、快了些,他陪着展怀逸一起在太子和展将军跟前丢人,错失东宫青睐,父亲怎能不震怒。 事关太子,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今日在京学发生了什么,但课堂上的分心走神,父亲从何而知? 果然,和过去在私学里一样。 “呵……您究竟是不放心我,还是不信任我,父子之间……” “公子,奴婢先给您擦药酒。” 云儿捧着药酒回来了,梁延的思绪,又一次被打断。 这丫头,怎么总是突然闯进来,那日容不得他生气,今晚又不许他犯愁。 看着云儿不等他开口,就上前轻轻掰开手,小心翼翼地擦药酒,梁延莫名想起了这丫头训团子时的模样,颇有几分厉害。 然而姑娘抬起头,只见泪眼汪汪,满目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