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射箭场的路上,学生们已然得知,不仅太子驾临,展将军也随驾而来,一路上展怀逸耷拉着脸,脚下灌了铅一般沉重。
梁延在他耳边低语:“方才笑我那劲儿呢?” 展怀逸瞪着他:“我笑一笑,你还能少块肉不成,可我一会儿能被我哥跑死,你就半分不心疼?” 梁延笑道:“要不我陪你跑?” 展怀逸气道:“陪我做什么,你得好好表现,太子拉着我哥来,绝不是巡视京学那么简单,兴许……” “是来挑人的?” “嗯,皇上一贯信任太子选才,太子身边的幕僚,皆由太子多年亲自择选而来,不属于朝廷任何一派势力。算起来,我哥,都不是我爹的人,是太子的人。” 梁延神情严肃道:“展将军,可是手握兵权的。” 展怀逸颔首:“这便是圣上的英明,历朝历代,哪一位皇帝敢让太子掌兵,我爹和我哥,都未必有皇上与太子那般彼此信任。” 梁延不禁眉目清朗起来,腰身也挺直了,寒窗二十载的辛苦,若将是用来侍奉明君,何其有幸。 “续之……” “怎么了?” “一会儿替我收尸!” 镇国公府里,夫人周氏带着长媳林氏料理家务,二少夫人韩氏,本没有资格来听学,硬是借口孙儿想祖母,抱着儿子来杵在一旁。 周氏正指点长媳清算春日以来,各府间的人情送往,好接着安排夏季的各色节礼。 虽说府中各处的管事,早已能熟稔做好一切,但当主子的,不能不懂不明白,更要紧的是,京中最显赫的几户人家,送去的每一件东西,她们都要亲自过目,亲自写贺函。 这些事,周氏跟着婆母学了十几年,公爹去世后,婆母搬去山里礼佛静养,周氏接着独当一面十几年,如今,轮到她来教儿媳妇了。 在周氏眼里,长媳娴静聪慧,远比小儿子媳妇可靠,偏偏林氏多年无所出,起初她还怪儿媳妇无用,当儿子身边的通房一个接一个没动静,她心里就有谱了。 此刻,林氏捧着厚厚一本礼单,请示道:“司空府大少夫人,这几日就该生了,下个月何家若是摆满月酒,咱们得算着日子匀出空儿来,母亲您看呢?” 周氏颔首:“司空府的喜酒,不能误了。” 韩氏抱着儿子凑上来问:“司空府的排场,到时候会邀请咱们全家去赴宴吧,娘,我和相公也能去是不是?” 周氏捏了捏孙儿的手,说道:“他们两口子生了两个儿子了,这一回若还是儿子,只怕不会大肆操办,但若是个姑娘,那就不一样了。过几日有了消息,要是姑娘,你们就把新衣裳做起来,不可丢了公府的体面。” 听得这话,韩氏眼珠子一转,将儿子往婆婆怀里塞,一面说:“明年媳妇儿也给您生个孙女可好,娘,相公他说,我要是生了闺女,一准儿长得像您。” 林氏捧着礼单,默默走到一边去,她知道弟妹又在挑唆,本想着忍过去就好,可韩氏偏偏不放过她,追着说:“大嫂嫂,明年您给家里生个孙子,我给娘生个孙女,多热闹!” 但听周氏沉沉一叹,很是不满地瞥了眼长媳,再等两个月,新选的通房若还是没动静,那真就坐实了她的猜想,该另谋法子了。 “娘,去司空府做客,得用云锦做衣裳吧……” “琛儿,快问问奶奶,带不带你去司空府喝喜酒?” 弟妹那聒噪刺耳的声音,时不时钻进林氏的耳朵,她忍耐着羞辱做完手里的事,在婆母的应允下,退了出去。 回到西院,林氏屏退婢女,躲进房里大哭一场,只有她陪嫁的丫鬟菱花陪在身边。 “姑娘,咱们回林家想想法子吧……” “想什么法子,是相公他不能生,我找谁想法子去?” “咱们回娘家去,回娘家……”菱花凑上来,附耳低语,“姑娘,回家求夫人找表少爷,给您……” 林氏浑身一震,吓得脸色苍白,一把推开了菱花:“死丫头,你疯魔了吗,是嫌我命太长了?” 午后,枕流阁里,云儿坐在外进院的游廊下,一面背书认字,一面剥蚕豆,随手将她编的棉布老鼠扔出去,团子乐呵呵跑去捡回来,摇着尾巴等姐姐再扔一次。 今日大厨房送来新鲜的蚕豆,李嬷嬷教了她如何做油浸蚕豆,掐着点儿才剥壳,就图让蚕豆最鲜嫩的时候下锅。 待日落天黑,公子回来,今日瞧着有些疲惫,云儿没敢问。 伺候公子更衣洗漱后,才出门听青书说,太子和展将军突然驾临京学,看学生们射箭打拳,哥儿陪着展家公子跑了十圈射箭场,累着了。 “公子们还要打拳?” “便是文官,也要强健体魄呐,文弱书生朝廷可是不要的。” 云儿心里不禁叹服,公子每日念书到深夜,去了学里,居然还要射箭打拳跑操场。 公子有大志向,她不愿说什么心疼,可念书的辛苦也是苦,公子一熬就是十几年。 于是精心摆下晚膳,盼着公子能多吃一口,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可梁延累了,胃口很是不好,勉强坐到膳桌旁,看着一桌的菜,懒懒不想动弹。 “我不想吃。” “厨房里有凉凉的白米粥,奴婢放些糖,给您拌着吃可好?” 梁延抬起头,这是什么调理的法子,可偏偏,他听着不觉得抗拒。 “好,端来试试。” “这就来……” 看着这丫头利落地跑出去,梁延的脾胃就舒坦了不少,云儿最贴心的是,从来不劝不问不勉强,累了烦了的时候,无需他费心多说半个字。 这一边,回到小厨房,仔细为公子拌了糖粥,正要端出去,院门前忽然来了好些人,青书在内院瞧见,朗声往屋里喊:“哥儿,老爷来了!” 云儿忙放下糖粥,跟着进了内院,公子已经迎到屋檐下,而老爷屏退了所有下人,只与儿子进门去。 正院跟来的仆从,一个个神情凝重,云儿隐隐觉着不好。 果然,卧房里很快传来老爷的呵斥声。 青书不知几时挪到了她身边,彼此对了眼神,青书只是摇头,这会儿他也不敢开口说话。 突然,一声重响破窗而出,云儿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得出来,是公子…… 云儿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并不知自己要去做什么,被青书伸手拦下,冲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