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文章背完,杂炊也送来了。
各种剩菜煮在一起,梁延头一回吃如此粗鄙的食物,这丫头似乎也不忍心,在上头摆了两片漂亮的香荽叶。 然而云儿放下杂炊,就出去了,梁延吃了两口,她又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凉水。 “做什么?” “给您冷敷,您明日还上学,要写字呢。” “谁用左手写字?” “青书说,您每日都要练习射箭。” 梁延无奈地一笑,摊开手掌搁在了书桌上。 于是他一面吃着杂炊,云儿一面用棉布浸凉水为他冷敷手掌,一碗杂炊吃完,棉布都换了十几次。 抬头见这丫头睫毛上噙着泪,像在呵护什么稀世之宝般,侍弄他的伤痕。 “怎么又哭了?”梁延的语气是恼火的,可心里明明知道,这丫头在心疼他,“再哭,就回……” “公子!” 云儿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但知道这样很没规矩,立时低下了头。 “要说什么?” 云儿不安地搓着自己的衣摆,像是把心一横,抬起头道:“您是不是又要说,送奴婢回浆洗处,您答应了奴婢,再也不说的,可是昨日您训斥奴婢时,也说要奴婢回浆洗处。” 梁延眼尾带着笑意:“几时答应你了,再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不许犯错?” 云儿愣住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梁延像是得了什么胜利那般,莫名地愉悦:“记起来了?” 云儿委屈极了,她真是记岔了,她怎么就觉着,公子答应了呢。 “看在杂炊那么好吃的份上,今晚答应你,再也不说赶你回浆洗处的话,还委屈吗?” “真的?” 可是梁延忽而冷声道:“那我说的话呢,都当耳旁风,大错小错,你犯了多少,说的不许犯错呢?” 云儿懊恼极了,她提这茬做什么。 “明晚问功课,且仔细了!” 一夜过去,翌日用早膳时,云儿又来给他冷敷,还听见她叮嘱青书,明日之前不能热敷,这些都是他教过的,她全记住了。 出门的路上,青书说:“云儿可担心您了,昨晚听小的说您从前的事,还哭了呢。” 梁延淡淡地问:“你说什么了?” 青书道:“说您掉进池塘……” 梁延倏然停下脚步,蹙眉瞪着青书:“四年前的事?” 青书怯怯地点头,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忙认错:“是小的多嘴了,话赶话的,小的顺嘴就说了。” 梁延转身继续前行,没再理会青书,但心里很不自在,像是输了什么,浮躁得很。 原来她昨晚哭,是为了四年前的事,为他难过。 京学里,展怀逸一早就发现梁延的手伤了,但他还是咬牙熬过了习射,之后课程紧,二人顾不上说话,直到晌午用饭时,才拉着续之的手,看了又看。 “你啊,活该,我让你给我收尸,没让你陪我丢人。”展怀逸有些生气,可忍不住担心,“伤着骨头没有?” 梁延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说道:“他就是气急了,气我错失了太子的青睐。” “我倒是没事儿,我哥说我就这德行了,懒得管了,还有嫂嫂替我说话。” “太师大人呢?” “父亲昨日和母亲在城郊庄园踏春,夜里没回来,今日直接上朝去,没遇上我。” 梁延有些意外:“太师大人他,能有闲暇踏春?” 展怀逸笑道:“从前是没有的,你知道的,我爹一心扑在朝政上,但人嘛,年纪大了,多少会有些改变,朝廷有了后起之秀,我爹也时不时能放手了。” 梁延认同这话,但见展怀逸吃不惯学里的饭食,便唤青书,将茶点取来给展公子吃。 云儿今日做的是槐花卷,模样并不精细,但清甜酥软、花香沁人,展怀逸果然喜欢。 梁延则不介意地取了他的饭菜来吃,学里不容许浪费膳食,可是怀逸吃不惯。 “云儿姑娘,要是来学里掌管厨房,那我就有福了。” “这点心是我让给你吃的,和她不相干,她也不是生来就给人做饭的。” 听得这话,展怀逸笑意深深地看着他,梁延倒是低头吃饭没察觉,展怀逸再要开口,他的书童进来禀告道:“少夫人传话来,大姑娘要生了,要您散了学去司空府。” 展怀逸既高兴又担心,吩咐道:“快去盯着些,随时来报。” 梁延知道,怀逸没有亲姐姐,书童提到的大姑娘,实则是展太师已故四弟家的长女,一直养在展太师膝下,多年前嫁了司空府的嫡长孙。 听着怀逸絮叨自家堂姐,梁延不禁想起了同父异母的长姐,长姐远嫁荆州,今年春节也没回来。 傍晚散学时,好消息传来,何家长孙终于有了女儿,且母女平安。 于是梁延回到国公府,嫡母和嫂嫂们也在议论这件事,一时顾不得他,早早打发他走了。 云儿担心公子,一进门就查看公子的伤,再端上一碗清热解毒的绿豆薏米汤,梁延被照顾得熨帖周到,很是舒坦。 而这丫头,依旧不提四年前的事,实则他们从没约定过什么,梁延甚至没告诫过云儿不许问。 “展公子的堂姐今日分娩,他想为堂姐准备些糕点,嫌外头卖的不好,家里做的堂姐都吃絮了,想请你做一盒点心,你能吗?” “能,您几时要,明日的话,奴婢晚上做也来得及。” “后日给我带去,明天白日里,你慢慢琢磨,不求精细好看,要紧是吃着好,今日的槐花卷就不错,也做些放进去。” “是……”自己的手艺被赏识,云儿很高兴,高兴得飘了起来,竟然敢问公子,“奴婢算帮了您的忙吗?” “怎么,要我谢你?” “今晚要是认错了字,能不能?” “没得商……” 没等梁延说完,云儿就跑了,这丫头,越来越机灵,胆子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