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江景大平层。
李欣蕊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钟信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很柔和。 “东西我都让阿东放你后备箱里了。”钟信诚的声音很平稳，“那几盒是港城带回来的特级血燕，还有两盒老山参，年份不错，给魏姨和阿姨补身体的，另外那个木盒里是一饼几十年的老普洱，给张霖辉带过去。” 李欣蕊看着那堆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有些心疼：“你不用准备这么多的，太破费了。” “领不领情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我的礼数。”钟信诚走过去，帮她理了理大衣的衣领，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你妈和魏姨在那儿，张霖辉也在，我不过去，礼数更得周到，不能让别人觉得我钟信诚不懂事，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亏待了你。” 李欣蕊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就去吃个饭，吃完就回来，你晚上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凑合。” “好。”钟信诚拍了拍她的背，“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去接你。” 李欣蕊自己开着车去了张霖辉住的高档小区。 门铃响的时候，是张霖辉来开的门。 其实李欣蕊知道密码，张霖辉心里还吐槽她知道密码还得让他来开门。 他今天穿了件很居家的灰色卫衣，看着特别放松，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来了。”张霖辉看到她，眼睛一亮，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外面冷吧？快进来。” 李欣蕊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进去，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魏芳和唐美玲还在厨房里忙活。 而客厅的茶几上，早就摆满了她爱吃的零食，话梅、开心果、洗好的车厘子，还有切好的一盘水蜜桃。 “阿姨，妈。”李欣蕊把东西放下。 “来就来吧，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魏芳擦着手走出来，看到那些高档礼盒，愣了一下，“哎哟，这血燕，这老山参……欣蕊，你这孩子怎么花这么多钱？” “这不是我买的。”李欣蕊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妈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是钟信诚，他说知道您和我妈在这儿，他因为公司有事走不开，让我一定替他带过来，给您二位补补身子，这盒普洱是给霖辉的。” 唐美玲从厨房里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他倒是舍得下血本，怎么，拿这些东西来堵我的嘴啊？” “妈……”李欣蕊有些无奈。 张霖辉在旁边接过东西，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打圆场：“阿姨，这老山参成色确实不错，钟导有心了，行了，都坐吧，马上开饭。” 饭桌上，魏芳一直在努力活跃气氛，张霖辉也顺着李欣蕊的话头聊了几句剧组的事，偶尔还给她夹一筷子她够不着的菜。 李欣蕊一开始还绷着，后来看唐美玲一直没发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唐美玲终于还是没憋住。 “你那个钟信诚，公司还没弄好呢？”唐美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生硬。 “他这段时间挺忙的，不过《江湖》的事快有结果了。”李欣蕊赶紧解释。 “快有结果了？我看是快黄了吧。”唐美玲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欣蕊，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他大你二十多岁，身体又不好，你说他要是好好的也就算了，现在他公司公司不行，身体身体不行，你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一身麻烦？”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李欣蕊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怎么说话了？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唐美玲越说越气，压抑了一整晚的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虽然嘴上在骂李欣蕊，但余光扫过旁边一直没说话、默默给李欣蕊剥虾的张霖辉时，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唐美玲心里那个气啊。 她看着张霖辉，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好。 知根知底，现在事业又做得这么大，对自己闺女那是肉眼可见的上心。 可是李欣蕊偏偏像中了邪一样，死心眼地跟着那个男人。 这种落差让她觉得极其窝火。 “你看看霖辉！人家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看看人家这房子，看看人家现在的本事！你再看看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给一个老男人当保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美玲！你少说两句，孩子有孩子的想法……”魏芳急得去拉她。 “我不！”唐美玲甩开魏芳的手，眼眶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着李欣蕊，手指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人都怎么笑话咱们家？他要是哪天倒了，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以后一个人怎么活？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唐姨，您别说了，吃菜。”张霖辉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剥好的虾放下，试图打断这个话题。 “妈，你觉得我是给别人当保姆？”李欣蕊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不贱你干嘛上赶着找他？人家给你一套房就把你收买了？你怎么就那么不值钱！”唐美玲口不择言地喊道。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餐厅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魏芳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霖辉的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 “美玲你疯了！”魏芳急得大喊。 “够了！”李欣蕊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因为动作太大，手边的水杯被带倒，水洒了一桌布。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既然你觉得我这么不值钱，觉得我上赶着去给人家当保姆，那我现在就走，不在这儿碍你的眼！”李欣蕊抓起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欣蕊！你干什么去！”魏芳赶紧去拉她，但没拉住。 “让她走！”唐美玲其实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猛地咯噔了一下，后悔了，可她一辈子强势惯了，拉不下脸来认错，只是硬挺着坐在那儿，嘴唇发抖，梗着脖子喊，“有本事她这辈子别认我这个妈！” 李欣蕊没有回头，拉开大门直接冲了出去。 张霖辉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深深地看了唐美玲一眼，语气极其克制但带着明显的不悦：“阿姨，我去看看她，您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张霖辉按了几下没反应，干脆直接从旁边的楼梯通道往下跑。 等他跑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只看到李欣蕊的车尾灯一闪，猛地冲出了车库出口。 张霖辉低骂了一句，赶紧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夜里的魔都高架，车流像一条光带。 李欣蕊的车开得有些发飘，张霖辉在后面跟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按喇叭，怕吓到她，就一直死死咬着她的车尾，保持着两三个车身的距离。 直到李欣蕊的车拐下高架，停在了江边一处荒无人烟的防汛大堤旁。 张霖辉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没有立刻下车。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看着那点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江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隔着一条马路，看到李欣蕊推开车门，脚步踉跄地走到大堤的护栏边，靠在栏杆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张霖辉坐在车里，心里堵得发慌。 一种混杂着心疼、嫉妒和无奈的酸涩感在胸腔里发酵。 他知道，李欣蕊现在哭，不仅是因为唐美玲的话伤了她，更因为她把满腔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一根烟燃尽，张霖辉推开车门，拿起后座的一件厚大衣，快步走过马路。 江风刺骨。 李欣蕊正哭得浑身发抖，忽然感觉一阵温暖罩了下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清是张霖辉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赶紧低下头，胡乱用手背去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度的尴尬：“你……你怎么跟来了？” “你开那车跟画龙似的，我能不跟来吗？”张霖辉靠在旁边的护栏上，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黑漆漆的江面。 李欣蕊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一些，往旁边站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现在觉得极其尴尬。 刚才在饭桌上，她妈口口声声说张霖辉有多好，现在自己最狼狈、最难堪的一面又被他全看在眼里。 “对不起。”李欣蕊低着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把你家弄得一团糟，我……我替我妈跟你道个歉，她今天情绪不好。” “阿姨骂的是钟信诚，又没骂我，你道什么歉。”张霖辉转过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其实阿姨也是心疼你，虽然话难听，但她怕你吃苦。” “我知道她怕我吃苦，可她不知道，有些话比吃苦还伤人。”李欣蕊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总觉得我是在倒贴，觉得我作践自己，可是张霖辉，我跟钟信诚在一起，我真的不觉得苦，我每天跟他在一起，我心里踏实，为什么她就不能理解我呢？” 张霖辉看着她在夜色中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 “欣蕊，其实在饭桌上，阿姨有一句话没说错。”张霖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我对你，确实还没放下。” 李欣蕊的抽泣声停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张霖辉。 “你别紧张。”张霖辉看到她防备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想趁人之危，刚才在饭桌上我就顺着阿姨的话说了，我没那么下作。” “张霖辉，你别这样。”李欣蕊咬着下唇，觉得头都大了，“我现在已经够乱了。” “我知道你乱，但我要是现在不说，我怕我以后没机会说。”张霖辉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却又极其认真，“你别觉得有负担，我今天跟过来，不是为了逼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张霖辉从小到大，没后悔过什么事。唯一后悔的，就是发现自己喜欢你这件事情太晚了，哪怕你现在选了钟信诚，哪怕阿姨今天在饭桌上一直夸我，我也觉得我不亏。” “你别等了。”李欣蕊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江风，声音虽然抖，但极其坚定，“张霖辉，你别等了，我要跟他结婚的，等我把我妈这边搞定，我们就结婚，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张霖辉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李欣蕊，看着她那么坚定地说出要跟另一个男人结婚的话。 江风呼啸着吹过两人之间。 过了好半晌，张霖辉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江面上闪烁的船灯。 “欣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奈的执拗，“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现在不是还没结吗？” 李欣蕊猛地转头看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力：“张霖辉！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我就死脑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张霖辉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伤心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他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认真，“只要你一天没戴上那枚结婚戒指，没穿上那身婚纱，我就觉得我还有机会，你管我呢？我在旁边等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李欣蕊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张霖辉现在简直不可理喻。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岔开，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语气轻松了下来，“你看你这点出息，刚才在饭桌上，你妈说那话的时候，你那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掀桌子呢。” “我那是被我妈气的。”李欣蕊吸了吸鼻子，情绪被他这么一打岔，竟然稍微平复了一点。 “得了吧，你要是真掀了桌子，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张霖辉撇了撇嘴，故意逗她，“结果你倒好，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能把你妈哭通吗？” “那我能怎么办？”李欣蕊瞪了他一眼。 “你得跟她讲道理啊。”张霖辉靠着栏杆，双手抱胸，“下回她再说你，你就跟她说：‘妈，霖辉那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嫁给他？’” 他故意学着她的语气。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瞎说什么呢！”她拿手背砸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人有没有点正形啊？” “笑了就行了呗。”张霖辉看着她终于笑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大半夜在江边哭得跟个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走吧。” “去哪？”李欣蕊抬头看他。 “送你回家啊。”张霖辉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服，“不然呢？你真打算在这儿吹一宿江风啊？明天还要拍戏呢，我的大编剧，你要是冻感冒了，剧组停工算谁的？” “我自己开车回去。”李欣蕊低头看着脚尖。 “得了吧，就你现在这状态，你能开回去？”张霖辉瞥了她一眼，“车先扔这儿，上我的车，我送你。” “可是……”李欣蕊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有些犹豫。 “别可是了，明天我让孙平来帮你开。”张霖辉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胳膊，“赶紧走，真要冻死啊。” 李欣蕊被他拽着走向那辆黑色的大G，没再挣扎。 她确实也没什么力气了。 上了车，暖气烘烘地吹着。 张霖辉坐在她旁边，拿了瓶水递给她：“喝点热水，缓一缓。” 李欣蕊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外面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 过了一会儿，张霖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哪天他真的对你不好了，或者他真的……那个啥了，记得告诉我。” 李欣蕊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张霖辉，你值得更好的。” 张霖辉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以前的坏劲儿：“那是，我当然值得最好的，所以，我没放弃。” 李欣蕊没再接话。 她知道跟这个人说不通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江风仿佛被隔绝在了外面。 车子停在了江景大平层楼下。 “到了。”张霖辉熄了火。 “谢谢你。”李欣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她下车的时候，转过身看了一眼张霖辉：“你回去开车慢点，还有……今天的事，对不起。” “别老对不起了，是我自己愿意的。”张霖辉摆了摆手，“上去吧。” 李欣蕊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刚走到大厅，她就看到钟信诚站在那里。 “你怎么下来了？”李欣蕊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走过去。 “看你半天没动静，准备去接你。”钟信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外面还没走远的那辆保姆车，眼神沉了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声问：“怎么哭了？你妈又骂你了？” “没事，就是拌了两句嘴。”李欣蕊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钟信诚，我有点累了。” “累就休息。”钟信诚搂着她往电梯走，声音平稳但透着一丝隐忍，“不管发生什么，还有我呢。” 李欣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刚在楼下，那个开车离开的男人心里的落寞，也不知道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心里正藏着怎样决绝的打算。 她只觉得很累，只想在这个拥抱里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