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的剧本《重启千禧年》终于立项了。
消息是王成海在电话里通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欣蕊,定下来了,霖海这边走完流程了,下周开建组筹备会。” 李欣蕊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她站阳台上,眼眶瞬间热了。 她写这个本子写了快一年,改了十几稿。 最开始那几稿被王成海找来的老师批得体无完肤,说她“包袱太硬”“喜剧节奏拖沓”。 她就咬着牙,每天熬夜改,一点点磨。 后来终于成型了,可摆在面前的又是更残酷的现实,没人愿意投。 “王老板,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发紧。 “谢我干什么,是你本子过硬。”王成海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不过欣蕊,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两年在圈里,你也看到了,咱们得罪了君蕾那边,很多资方一听说你是钟信诚的女朋友,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有顾忌,我之前帮你推了好几个本子,人家嘴上说‘再考虑考虑’,转头就去换了别人,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李欣蕊沉默着听着。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两年里,她戏接得少,综艺也上得不多。 除了君蕾在暗地里使绊子,更多的是圈子里那些人的明哲保身。 谁会为了一个上升期的女演员,去得罪资本大鳄呢? 如果不是王成海一直在背后死撑着她,帮她推掉那些不怀好意的酒局,帮她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维持着体面,她可能早就查无此人了。 “这次,是霖海影视投的。”王成海接着说,“我拿你的本子给张霖辉看了,他这两年做投资眼光很准,看完二话没说,直接拍板,按行业标准投,欣蕊,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可能会觉得别扭,但咱们就事论事,这剧本是你熬了快一年的心血,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不能因为资方是他,咱们就放弃。” 王成海对这对青梅竹马的操心程度一点不亚于他们的父母了,原本他还想着两个人会在一起的,可是没想到现在两个人越走越远。 “我知道,王老板。”李欣蕊轻声说,“我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现在除了你们,没人愿意投这个本子。” “其实,这个本子刚弄出初稿的时候……”李欣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王成海说了实话,“钟信诚当时也想投,他觉得这个本子能火,但是被我拒了。” “你拒了?”王成海愣了一下。 “他现在公司里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君蕾那边压着,资金链紧巴巴的,他那点精力,得全放在《江湖》和新电影上,不能因为我的事,再让他分心去抽调钱和剧组班子,他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在拖累我,更不想让他因为我再去欠别人的人情。” 王成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眼就是太实,行吧,既然定下来了,咱们就把事做好,周三下午建组筹备会,你得来,你是编剧,也是这个项目的灵魂,很多事得你拿主意。” “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李欣蕊靠着阳台的栏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钟信诚去了港城快一个星期了,说是去处理资产抵押和公司变更的事,每天电话里声音都透着极度的疲惫。 昨晚她打电话过去,他还在开会,说话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知道他压力大,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而张霖辉这边,她确实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两年,虽然两人因为那层关系没走到一起,但张霖辉其实一直没放弃过联系。 只是他的方式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而是变成了偶尔的微信问候,或者过节时寄一点特产。 他看她的眼神,李欣蕊心里明镜似的,总是带着点别样的、克制的情感。 她每次撞上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她作为新人编剧,单独立项的第一部戏。 虽然张霖辉给的买断价格并不高,但李欣蕊特别上心。 这感觉就跟当年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下自己的小房子一样,她知道,只要有了这个起点,她自己之后是能赚钱的,是能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立起来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第一部主控的戏,会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被老朋友拉了一把。 周三下午,建组筹备会。 李欣蕊到得很早,怀里抱着一大摞打印好的剧本和分镜草稿。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头发用个夹子随意挽在脑后。 看着利落又干净,只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制片人、执行导演、统筹、还有王成海请来的几个资深编剧,大家围着一张大长桌。 “今天主要过一下剧本的最终稿和角色设定,以及未来一个月的筹备进度。”王成海敲了敲桌子,“投资方那边也会来人,一会儿就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霖辉走了进来。 这两年,张霖辉在圈里的地位确实肉眼可见地不一样了。 虽然外界依然认为他是那个拥有顶级流量的男演员,但他其实已经开始慢慢往正剧方向转型。 他接的戏越来越有厚度,不管是演警察还是演底层小人物,都拿捏得很稳,口碑极好。 同时,他作为投资人的眼光也相当毒辣,霖海影视这两年投一部爆一部,他现在已经是圈内排得上号的优质资方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纯黑色的t恤,少了些以前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身后跟着孙平,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张总。”王成海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坐这边。” 张霖辉笑着跟会议室里的人点头打了招呼,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李欣蕊身上,走过来。 “欣蕊。”他叫了一声,语气很自然,但那声音里,藏着只有李欣蕊能听出来的熟稔。 “张总。”李欣蕊也站起来,点了下头。 张霖辉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把孙平手里的一个纸袋拿过来,推到李欣蕊面前:“孙平路过那家老字号,顺手带的。你以前爱吃。” 李欣蕊看了一眼纸袋,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标志。 她迟疑了一下,会议室里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推回去,便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张总。” 张霖辉看着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翻开面前的剧本,靠进椅背里。 整个会议过程中,两人没有太多直接的交流,但李欣蕊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死缠烂打的赖皮劲儿,反而多了几分克制,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关心的人。 会议过半,大家讨论到女主角的人选。 有人提了几个当红的小花,有人说“欣蕊自己演是不是更合适”,王成海摇头说“她这次主要精力得放在编剧和监制上,演不了女一”。 讨论到后来,张霖辉忽然开了口:“我觉得女主角的定位还可以再刁一点,她不能只是个被男主嫌弃的‘黄脸婆’,她得有她自己的魅力和逻辑,她为什么任劳任怨?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认准了这个男人,这种死心眼,放在喜剧里,你如果演得够真,观众反而会心疼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李欣蕊的。 李欣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段我回去再改改,把她那种‘心甘情愿’的劲儿写得更透一点。” 张霖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中场休息的时候,李欣蕊去茶水间倒水。 她靠在台面边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是真的累,钟信诚去港城之后,她一个人在家总是睡不踏实,加上剧本改到凌晨,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你是不是最近没怎么睡?” 张霖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茶水间门口。 他手里也端着个杯子,但没有倒水,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李欣蕊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还行,就是最近事多。” “事多?”张霖辉看着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钟信诚那边的事,是不是影响到你了?” 李欣蕊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他那边是挺难的,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不给他添乱。” 张霖辉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种语气,声音放柔和了一些:“欣蕊,这个项目,你不用有太大压力,我投它是因为本子好,也是因为王老板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好好弄,别把自己熬垮了,实在累了就回去歇两天,剧组这边我让统筹多盯着点。” 李欣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张霖辉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正经地跟她说话,他总是嬉皮笑脸的,哪怕关心她也偏要用调侃的方式。 现在的他,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霖辉。”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张总”。 “嗯?” “谢谢你,真的。”李欣蕊认真地说,“我知道现在除了你们,没人愿意投这个本子,我也知道价格其实并不高,但是我真的很感激,这是我自己的第一部戏,我会把它当成命根子来做。” 张霖辉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行了,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你拿出好作品,我拿分红,公平交易,回去吧,会还没开完呢。” 下午的会继续。 讨论到剧本节奏和喜剧桥段的时候,李欣蕊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拿着笔在白板上画人物关系图,讲哪场戏要加点什么梗,讲男主穿越回去后那种又怂又飘的劲儿怎么表现,讲得眉飞色舞。 张霖辉坐在下头看着,偶尔提几句意见,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说。 他看得出来,这是她真正热爱的东西。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他这几年都没见过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大家陆续散了,李欣蕊留在最后收拾东西。 张霖辉站在门口,等人都走完了,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欣蕊,我跟你说个事。”他语气挺淡的。 “你说。” “这个项目,我投归投,但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重启千禧年》成绩不错,以后你的本子,霖海可以一直投,但如果没有达到预期,我那边也会有压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欣蕊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明白,这次我会拼命做好的。” 张霖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拼命归拼命,别把自己拼没了,你以前不这样的,现在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我看着怪不习惯的。”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人总得长大嘛。” “也是。”张霖辉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走了,回头剧本有改动发孙平,他会转给我。” 他转身出了门,背影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李欣蕊抱着剧本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张霖辉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强求,不再纠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点心,拆开吃了一块。 味道跟以前一样。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李欣蕊推开门,大平层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走到落地窗前。 沪江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她看着,只觉得满心空落落的。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钟信诚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宝贝。”钟信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 “你还没休息?”李欣蕊问。 “刚忙完,在看文件呢。”钟信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建组会开得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李欣蕊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张霖辉今天也来开会了,提了几个建议,都挺在点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霖辉……挺够意思的。”钟信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欣蕊觉得他有些异样。 “你别多想啊,人家就是正常投资。”李欣蕊怕他多心,赶紧解释。 “我没有多想。”钟信诚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我是说真的,他能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替你还。” “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李欣蕊更关心这个。 “还在谈,律师和银行的人都在,几个条款还在磨,还有几个港城的项目需要去签字。”钟信诚说得很平淡,“没事,我能处理好,你好好弄你的戏,别操心我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李欣蕊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你都去了快十天了,我一个人在家,怪没意思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钟信诚才开口,声音里满是歉意和压抑:“宝贝,我可能还得几天,这边的事有些棘手,必须我亲自盯着,你再等我几天,好不好?” “行吧。”李欣蕊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追问。 “早点睡,别熬夜了,你现在是制片兼编剧,事多,更得注意身体。”钟信诚叮嘱道。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又看文件看到半夜,晚安。” “晚安,宝贝。” 挂了电话,李欣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发呆。 她刚才差点就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声音总是这么虚弱。 但她不敢问,她怕一问,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会因为“疑神疑鬼”而崩盘。 她揉了揉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导演,定最后的演员班底。 她必须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在电话的另一头,港城的某家私人医院里,钟信诚刚刚摘下耳机,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 二姐钟慧兰拿着几张刚出的化验单,眉头紧锁地站在他旁边,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