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回家后的这几天,江景大平层里终于又有了点热乎气。
李欣蕊没再提过一句关于孩子和结婚的事,每天就是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熬汤,拉着他饭后去江边散步。 两人看起来好像回到了那场争吵之前,但只有钟信诚自己心里清楚,他每晚躺在床上,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这天下午,李欣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书房,看见钟信诚正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 旁边还放着计算器,他眉头紧锁,正拿着笔在纸上算着什么。 李欣蕊本来想放下水果就出去,但余光扫到了文件上的几个大字:《关于港城xx区地产抵押贷款评估报告》《影视版权转让意向书》。 “你在卖房子?”李欣蕊愣了一下,把果盘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钟信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遮掩,反而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椅子的扶手上。 “公司最近资金缺口有点大,君蕾那边卡着,几个新项目的投资方也缩了头。”钟信诚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港城早年我当演员那阵子赚了些钱,那时候不懂理财,保守得很,就到处买地、买铺面、买房子,这些年下来,陆陆续续攒了不少,但都是不动产,压在手里动不了,现在急售的话,价格会被压得很低,所以我拿了一些出来,跟银行做了抵押贷款。”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贷款评估报告,上面那一长串数字让她心里一紧。 她虽然不懂金融,但也能看得出来,钟信诚这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押上去了。 “那这些版权呢?”她翻了翻另一份文件,声音有些发紧,“你要把《江湖》的版权卖了?” 钟信诚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江湖》我不自己发了,我让出绝大部分发行权,交给业内更有实力的公司去运作,我只保留少部分收益,配合他们做好后续工作,当个纯粹的创作者,不管发行了。” 李欣蕊看着他。 她太知道这部《江湖》对他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钟信诚几年来的心血,从筹备到拍摄,他熬了多少个通宵,为了这片子跟多少人低过头。 拍摄期间他在片场骂人骂到嗓子哑,后期剪辑的时候在机房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上映被卡了两年,他填了多少钱进去,她心里有数。 现在拱手让人,那简直就是割他的肉。 “你不是对《江湖》特别有信心吗?你说过这部片子质量绝对过硬,只是被君蕾卡了。”李欣蕊忍不住问。 “是,我到现在也认为它是一部好电影。”钟信诚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但正因为是好片子,压在手里发不出去,才是最亏的,君蕾的围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总不能拿我的全部身家和后半辈子去跟他们死磕,交出去让别人发,我少赚点,但片子能上,观众能看到,我的初衷就是把这个故事拍出来给大家看,至于赚多少钱,那都是后面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欣蕊,眼里的那种凌厉和不甘,似乎被这几天的柴米油盐和她的温柔慢慢磨平了:“欣蕊,我想放过自己了。” 李欣蕊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 她认识钟信诚快四年了,从第一次在《演员的诞生》片场见他,他就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骂人骂得全场噤声,圈子里提起他都说“钟信诚骨头硬,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此刻,这个骨头硬了半辈子的男人坐在她面前,眼里全是疲惫。 “从入行到现在,我拼了三十年了,我这大半辈子,全都给电影了,以前我觉得,为了电影,我可以什么都不顾,现在,现实和身体都告诉我,我该退下来了。” 钟信诚拉过李欣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疲惫,又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把《江湖》交出去,把后续手头这两个项目顺利完成,我就准备退休了。” “退休?”李欣蕊愣住了。 他才四十九岁,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这正是一个既能驾驭大制作,又有足够艺术沉淀的黄金年龄。 “对,不干了。”钟信诚睁开眼,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这几年被资本裹挟着,太累了,我卖房子、抵押资产,把公司的窟窿填一填,把该赚的钱赚到手里,然后我就在家,什么都不干了。” 他其实没有把话完全说透。 他心里的盘算,比这沉重得多。 他急着把资产变现、急着把版权卖出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那个瘤子什么时候能手术,更不知道手术后会是什么样。 如果手术顺利,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多陪她几年,手里的钱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如果手术不顺利,他出了什么事,至少这笔现金能完完整整地留给李欣蕊,保她下半辈子安稳。 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但他忍不住去描绘那个也许有万分之一的、美好的未来。 钟信诚低下头,额头抵着李欣蕊的额头,轻声说:“欣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你这几年也好好拼拼你的事业,要是以后……以后咱们真的有了孩子,我就在家带。” 李欣蕊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精力带孩子吗?”她的声音发颤。 “那是之前。”钟信诚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眷恋,“如果我退下来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时间了,我导了那么多年的戏,还带不了一个小孩?到时候你出去拍戏,我就在家给他冲奶粉、换尿布,教他认字,你说好不好?” 李欣蕊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钟信诚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刚才描绘的那幅画面,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好。”她哭着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钟信诚,我们一言为定,你先把身体养好,把公司的事处理完,我好好拍戏,我赚的钱都给你。” “我可用不着你养。”钟信诚被她逗笑了,心里却苦得发酸。 他多想真的能走到那一天。 李欣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那说好了,你退休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你得给我当专属剧本顾问,我以后写的每一个本子,你都得帮我看。” “行,我给你当免费劳动力。”钟信诚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笑,但眼底却涩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弯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能有这么一天,能天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等她收工回来,那他前半辈子吃的那些苦,就全值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就窝在书房里,哪也没去。 李欣蕊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吃水果一边看他整理那些文件,偶尔帮他看看那些长篇大论的合同条款,挑几个字眼上的毛病。 其实她也不懂,就是瞎看,但钟信诚也不赶她,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耐心得很。 “这个抵押贷款,利息这么高啊?”李欣蕊指着一行字。 “嗯,急贷都这样,银行知道我们缺钱,利息肯定往高了开。” “那你少贷点不行吗?” “少贷点不够填窟窿。”钟信诚把文件翻了一页,“没事,我算过了,把这批房子押出去,加上后续那两个项目的回款,能周转开,等《江湖》的版权费到账,我再慢慢把贷款还上,不会伤筋动骨。” 李欣蕊听他这么说,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她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水果叉,认真地说:“钟信诚,我手头也有点钱,虽然不多,但是如果你那边周转不开······” “不用。”钟信诚打断她,语气挺温和的,但很坚决,“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总得给自己攒点嫁妆吧。” “谁要嫁妆了。”李欣蕊被他逗了个大红脸,别过头去不看他。 钟信诚笑了一下,没再说。 他其实连她以后的生活都想好了,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她。 就在两人气氛正好、李欣蕊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钟信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李欣蕊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 钟信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二姐”。 他眼神微微一变,按下了接听键。 “二姐,怎么了?”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二姐钟慧兰的声音又快又急,压得极低,显然是避开了人:“信诚,医生那边我托人给你排上最新一期的专家会诊了,这周五你无论如何得回一趟港城,还有,你让我打听的国外的那个靶向治疗方案,我也初步问到了,有希望,但你要先拿着最新的指标来评估,你这几天指标怎么样?没再难受吧?欣蕊知道了吗?” 钟信诚的脊背瞬间僵直了。 他背对着李欣蕊,手指紧紧抠着桌沿。 “嗯,我知道了,这周五我回去。”他语气平稳得甚至有些冷漠。 “那欣蕊那边……” “二姐,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周五见。” 不等钟慧兰再说什么,钟信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手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 李欣蕊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见他挂了电话,随口问了一句:“二姐说什么了?是不是要你回港城开会?” 钟信诚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表情,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嗯,公司那边有几个老项目要做变更,需要我回去签几个字。这周五去一趟港城。”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李欣蕊立刻说,“正好我也去看看阿姨,我好久没见她了,她上次还让二姐给我带了那么大一包东西,我都没当面谢谢她。” “不用。”钟信诚脱口而出,看到李欣蕊有些错愕的眼神,他赶紧放缓了语气,坐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宝贝,我这次回去是处理公司那堆烂账,天天都要跟律师和银行的人见面,枯燥得很,而且你那个剧本不是快立项了吗?导演和制片人还要见你,你好好弄你的剧本,我办完事马上就回来,最多三天。” 李欣蕊听他这么说,虽然有点失落,但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她现在的重心,确实应该放在自己的戏上。 王成海给她找的那几个编剧老师看了她的本子都很满意,这几天正在紧锣密鼓地改细节,她不能掉链子。 “那好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又熬夜。”李欣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还有,去了港城,替我跟阿姨问个好,跟她说我过段时间不忙了就去看她。” “嗯。”钟信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落在虚空处,心里翻江倒海。 周五。 他去港城,不仅是为了见专家,更是去确认一件事。 如果这病真的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呢?”李欣蕊仰起头看他。 “没什么。”钟信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你就知道吃。”李欣蕊笑了一声,推开他站起来,“行,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李欣蕊笑着出了书房,去厨房忙活了。 钟信诚坐在书房里,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给二姐发了条微信:“姐,周五我回去,还有,帮我约一下律师,我想把遗嘱先立了。” 过了半分钟,钟慧兰回了一个字:“好。” 钟信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