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辉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后排有人屏住了呼吸。
李欣蕊说完那句台词之后低头看桌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的缺口,又收了回去。
第二幕有一段她跟吴棉的对手戏。
吴棉演的是邻居家的小孩,戏份不多但很重要。
排练的时候吴棉有时候还会紧张,词会吞半句,今天上了台整个人不一样了,声音亮,节奏稳,眼神也对。
李欣蕊接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拍,让她把话说完,然后才接上自己的。
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吴棉在那个停顿里吸了一口气,下一句台词说出来的时候比之前又稳了一截。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霖辉没有出去,坐在原位低头刷手机。
他看了一眼李欣蕊的聊天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他那句“那你别哭了,再哭我就不管了”,她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他重新坐直了。
第二幕独白戏在最后,整出戏收尾的部分。
舞台上的灯光变暗了,只剩中间一小圈光,照在那把空椅子上。
李欣蕊从侧幕走到光圈中间,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了。
不是坐到椅子上,是坐到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她把身体靠在那把椅子边沿,侧着头,像是靠在一个人的腿上。
她没有看观众,看着那把椅子的座面,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是个好人。”
停顿。灯光没有变化。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颤抖,没有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悲伤,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但她说完之后整个人没有动,安静地靠在那把椅子旁边,像是一张被时间定住的旧照片。
剧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没有咳嗽声,没有人翻节目单,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突兀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起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的手,然后连成了一片,不大但实在,在那种安静了很久之后忽然涌出来的掌声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被触动了之后的暖意。
有人在观众席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演员是谁”,她没听见,但张霖辉听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幕的时候李欣蕊站在台上,手牵着手跟其他人一起鞠躬,她脸上带着一点演出结束后那种放松下来的、淡淡的满足感。
幕布合上之后她往后台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换了戏服卸完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她走到后台门口,看见一个人靠着侧边的墙站着。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腿伸得老长,跟这间旧剧场的气质不太搭,但他站那儿的样子又像是在这儿等过很多次了。
李欣蕊站住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那束花,又看了看他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张霖辉伸手把口罩拉下来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我来看我发小的话剧,有问题吗?”
李欣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那束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花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车。”张霖辉把花往前递了递,“拿着。”
李欣蕊接过来,手指碰到花茎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他攥了一路了。
她把花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张霖辉看了她一眼,把口罩拉上去了:“走吧,送你回去。”
他先转身往门口走了。
李欣蕊抱着那束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贴着旧海报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花店门口残余的香气和面馆飘出来的热汤味。
张霖辉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磨蹭什么,走啊。”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