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那天是周六晚上。
剧场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间花店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深木色的牌子,上面刻着“小剧场”三个字,字体朴素到像随便找人写的。
但推门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往里走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贴着历年演出的海报,有些已经泛黄了,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几摞宣传单页,被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
观众席一百二十个座位,今天卖出去的大概有七八成,不算满,但对于一部没什么流量的小剧场话剧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李欣蕊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后台。
化妆间不大,一面镜子周围镶了一圈灯泡,有的亮有的不亮,她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打底、自己描眉、自己涂口红。
这个戏的妆不浓,女二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女人,不需要多精致,但要看起来真实。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慢慢变成另一个人的脸,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慢慢绷了起来。
蒋老师从旁边的化妆台站起来,经过她的时候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状态怎么样?”
“还行。”
“独白那场,别想太多,上台了它就是你的。”
李欣蕊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开演前十分钟她在侧幕条后面站了一会儿。
幕布合着,能听见观众席那边嗡嗡的说话声、翻节目单的纸页声、有人咳嗽了两声又压下去了。
灯光师在头顶调试,一道白光扫过舞台又灭了。
她站在暗处,双手手指交握着放在身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慌。
这种紧张是她熟悉的那种,上台前该有的,不会影响发挥。
蒋老师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走了”,她跟在他后面走上台,在自己位置站定。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幕布拉开。
前排观众席里有一个人是今天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的。
张霖辉坐在靠边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场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很奇怪,但也没多问。
张霖辉把手机调了静音,揣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等着开场。
他从外地专门赶回来的,下午四点收工,从剧组那边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魔都,直接打车到了剧场门口。
他本来可以不回来的,演完这一场首演之后还有好几场,他随便什么时候来看都行。
但他知道李欣蕊最近状态不对——上次他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了。
她没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发,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她要是主动发一句“我排练完了”他就顺着台阶下了,但她没有。
她一直没发。
所以他只能自己过来了。
他是真的服了。
李欣蕊这个人,跟谁都没脾气,跟谁都能好好说话,偏偏就是跟他有脾气。
他骂她她也不回嘴,不哭也不闹,就是沉默,沉默到你觉得好像你已经说了最重的话而她根本不在乎。
他在高铁上的时候看着窗外想:行,我先低头吧。又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他不就是一直低着头的那个。
也没什么丢人的。
幕布拉开了。
张霖辉把注意力放回到舞台上。
第一幕的场景很简单,一间普通的小客厅,一把旧沙发,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倒扣的杯子。
李欣蕊穿着深灰色的开衫从侧幕走出来,袖口有一小截露出的毛衣边沿,头发扎了一个很随意的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住在隔壁单元的普通人,不会多看一眼,但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有一种你移不开眼睛的气场。
她的台词不密,多是接蒋老师的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坐在沙发上的姿态、站起来倒水的动作、跟人对视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所有细节都对。
张霖辉看了大概十分钟,心里知道她没有白练那么多天。
她那个人的表演就是这样的,不是那种一出场就震慑全场的气派,但你在看的时候会慢慢被拉进去,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了她的节奏了。
蒋老师出场的时候观众席有一阵低低的骚动——他在话剧圈里是老面孔了,不少人冲他来的。
但他对手戏接得最顺的人,是李欣蕊。
她跟蒋老师有一场很长的对手戏,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只倒扣的杯子。
蒋老师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没有马上回答,安静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剧场里连空调的嗡鸣声都显得突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清清楚楚。
“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蒋老师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接上了下一句台词。
两个人的节奏严丝合缝,像是排练过一百遍之后那种自然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