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知道吗”,在我胸口烫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我才靠在沙发上眯了十几分钟。梦里没有树,没有老师,只有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人仰头看我,声音很轻:“谁挖的?”
我猛地睁眼。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林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惊慌:“李默,出事了。不是一个点,是全城。”
我坐起来,胸口灯印还在发热:“说清楚。”
“记得之网所有节点同时异常。”林晓那边全是敲击声,“这次不是遗忘。没有人丢失记忆,也没有被改写身份。他们……像是突然觉得自己丢了东西。”
我心里一沉。
林晓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们都在往下挖。”
半小时后,车冲进清晨的街道。
天色灰白,城市像没醒透。可路边已经乱了。
一个穿睡衣的男人跪在自家一楼窗边,拿撬棍把地板撬得木屑乱飞。他老婆哭着拉他,他却像听不见,满手是血,嘴里反复念:“它在下面……就在下面……”
花坛边,两个老人徒手抠土,指甲翻开了也不停。泥土塞进指缝,血混着露水往下滴。
地铁入口更糟。
我们经过站台监控时,画面里一排人蹲在地上抠地砖,安保拖走一个,又有另一个扑上去。有人用手机砸,有人用牙咬,嘴里全是同一句话。
“我得找到它。”
“找到什么?”保安吼得破音。
那人茫然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不知道。”
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豆豆抱着安安坐在后排,安安小脸发白,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我回头看他:“又听见了?”
安安点头,嘴唇抖了一下:“他们不是想挖土。他们是……疼。”
“哪里疼?”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疯了一样的人,小声说:“心里空了一块。”
通讯器里,陈雨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李默,我在市一院。你们最好听听这个。”
她那边很嘈杂,有护士喊人,有器械撞倒的声音。
“病人,男,七十九岁,重症监护转普通病房不到一天,刚才拔了输液管下床,把病房墙皮挖穿了。”陈雨喘了口气,像是在按住谁,“他一直说——”
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我的家在下面。”
我握紧了手机。
陈雨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儿子说,老人老家三十年前拆迁,他这辈子都没回去过。刚才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叫什么,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说,他听见家里的门在下面响。”
我喉咙发紧:“不是幻象?”
“三号刚接入检查了。”陈雨说,“没有归墟反应,没有外部画面植入。他看到的不是假的,他只是被放大了。”
三号冷硬的声音随后响起:“初步判断,井的影响顺着‘思念’扩散。越想回去,越有遗憾,越容易被牵动。它不像归墟给人一个梦,它只放大缺口。”
苏棠在另一头骂了一句:“这比幻象更麻烦。幻象能打碎,缺口怎么补?”
没人回答。
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
我看着窗外,一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哭着伸手抓地:“我的小熊掉下面了。”
可她手里明明攥着一只旧熊。
胸口的灯印忽冷忽热,像有一根细线从很深的地方牵住我。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想起那扇总是关不严的门,想起我怎么也回不去的某个晚上。
我猛地掐住掌心。
不能被带走。
“李默!”林晓声音拔高,“城西老旧小区塌了!居民集体盲挖,地下管廊断裂,有人被埋!”
我立刻打方向:“定位发我。”
十分钟后,我们赶到现场。
整片小区像被掏空了肚子。楼道口堆满碎砖和泥,几栋旧楼墙面裂开,煤气味和潮土味混在一起。有人哭喊,有人在废墟里刨,有人被警戒线拦着还拼命往里冲。
落星小队已经到了。
铁鹤站在塌陷边缘,肩上扛着黑色压制装置,脸色阴沉:“普通人全往坑里冲,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