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豆豆画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
幼儿园到家,小区门口到楼下,楼梯拐角有坏掉的灯,门口鞋柜上有她的小兔贴纸。
她每次画完都要举给我看。
爸爸,这样就不会迷路啦。
三号的声音低下去:“她把自己记得的‘家’,顺着七瓣花送进苗圃。那些孩子被拆成土太久了,已经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也忘了要回哪里去。”
我盯着影像里那株轻轻发抖的银苗,喉咙发紧。
原来还有第三条路。
不是把安安送进去。
不是我走进那扇门。
而是把“家”送进去。
让那些被埋在黑土里的孩子,自己想起回来的路。
镜中的门后,老师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停下。”
豆豆往陈雨怀里缩了一下,可掌心的花没有合上。
第二根金线落进苗圃。
又一株银苗颤动。
第三根,第四根。
黑土里开始有窸窣声,像很多沉睡太久的孩子,正在试着翻身。
我眼眶发烫。
可下一秒,三号尖锐的警报声撕开了这点希望。
“异常消耗!”
林晓的声音从通讯里冲出来,急得变调:“李默!让豆豆停下!”
我攥紧通讯器:“怎么了?”
“她不是在传信息,她是在用自己当锚点!”林晓那边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每送出一条路,七瓣花就会消耗她一部分存在。不是体力,是‘作为豆豆被记住’的那部分!”
陈雨僵住。
林晓声音发颤:“我刚连了幼儿园的监控和家长群。有个小朋友问老师,照片里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是谁。”
豆豆的小手轻轻抖了一下。
陈雨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还有人说,班里好像从来没有叫豆豆的小朋友。”林晓吸了一口气,“李默,再这样下去,先是外人忘了她,然后是朋友,邻居,最后……”
她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
最后会轮到我们。
陈雨像疯了一样去捂豆豆的掌心:“停下!豆豆,妈妈求你,停下!”
金线被她压弯,却还在往外伸。
豆豆疼得皱起眉,却没有哭。
陈雨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你听见没有?他们忘了你!妈妈不能忘了你,爸爸也不能!”
我伸手想帮她合住那朵花,可手指碰到金线的一瞬间,我听见苗圃里传来很多很轻的声音。
“妈妈……”
“我想回家……”
“这里好黑……”
我整个人僵住。
豆豆也听见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很亮。
那一刻,我忽然在她脸上看见了陈雨的倔,也看见了我最害怕的自己。
陈雨拼命摇头:“不要学你爸,豆豆,妈妈不要你当英雄!”
豆豆小声说:“我不是英雄。”
她摊开手。
七瓣花彻底亮了起来,金线像夜里细小的灯,穿过裂镜,穿过墙,穿过城市里每一处快要被黑暗贴住的缝隙。
豆豆看着我们,一字一句说:
“他们在黑暗里太久了,总得有人先把灯递过去。”
话音刚落,镜中的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咚。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沾满黑土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