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魏从此在西域钉进了一枚钉子,她会替大魏、也替她自己永镇西边。”元琅说到这里,停了停,“就在这个时候,她把可汗给杀了。”
“把可汗给杀了?”翩翩坐直了些。
“杀了。”元琅点头,“那年西域朝贺,来的只有可敦,没有可汗。人人都问可汗呢。她当着圣颜和诸国使节的面,叫人把贡品抬上来,当场打开。匣子里没有金玉,只有一颗人头,她夫君的人头。紧接着她表明来意,她带去的人马,尽数愿归大魏。”
“当时的皇帝,是孤的太爷爷。老人家大喜,当场逾制,加封她大长公主,赐皇姓‘元’。”
“这一赐姓,不得了。”元琅看着灯,“大魏讲究同姓不婚。她既然姓了元,从那一天起,就再不能与大魏皇室联姻了。”
翩翩问:“再往后呢?”
“再往后,她就回来了,起了府,守着大魏最尊的位分,一直到现在。”元琅摇头,“孤知道的,就这么多。再深的,档上没有,老人们嘴里也没有。”
翩翩坐在灯下,半天没有言语。
她把那段身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远赴西域,把无人知晓的名字做成了大可敦;转身,把同床共枕的夫君的人头装进贡匣,当众献上,换回大魏最难封的位子。狠辣两个字,写在每一步里。她从前在东宫里对过的那些人,争的是份例、是脸色、是几句闲话;这一位出手,是直接要人头的。
这样的人,她今日登了门,问了话,还把关系闹僵了。
翩翩想起那半句“除非”,又想起元殊阖眼端茶的模样。那座府里到底压着多少东西,压着的那一句话,又值多少。
殿里静着。小床上,元昭睡得沉。元琅伸手把她手边的灯芯剔了剔,火苗矮下去半截。
“想什么呢。”他问。
“除非什么呢。”翩翩低声说。
元琅没有接话。窗外更鼓敲过二更,灯还亮着。
从大长公主府回来的这几日,翩翩的日子照旧过。守孩子,磨册子,人前说笑。“除非”那半句吊在半空,没有下文,她也不去够,只是心里明白,元殊那头的门,暂时是关死了。
关死一扇门,另一头的旧账就浮上来。夜里守着元昭,更声一下一下敲着,她把三朝礼那天的事又翻了出来。那天贺声、洗三话、添盆彩声混成一片,她耳朵里刮进半句不对的话,咬得极低,尾音里嚼着“水子”两个字。她循声去找,周遭都是笑脸,道贺的嘴都在动,找不出那句话出自哪一张嘴。系统报过怨毒,也寻不着来路。
后来线头一条条往大长公主府跑,这两个字被她按了下去。如今那头断了,字又浮上来,浮得比先前还清楚。
水子,水。她在灯下把东宫上下的人名数了一遍,谁的名字里有水,谁的字号里沾水。数来数去,三个字全带水的,只有一个江汐沅。
数出这个名字,她又想起一件事。好像还有一句话,一句她当日听着就觉得奇怪的话,和江汐沅有关。具体是什么话,一时想不起来了。她想了半宿,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影子在脑子里转,就是抓不着,只好先搁下。
第二日早上,她开了匣子,把那枚毒花银符取出来,收进袖里。这符她搁了很久,轻易不用。今日要用一回。
江汐沅的院子在东宫西头,清静,也清简。院里伺候的人少,窗明几净,廊下没有多余的陈设,一看便知主人不爱热闹。江昭训迎出来行礼,礼数一分不缺,脸上的意思也一分不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