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在一旁搓着手,额头上冒了汗。
他看看汀兰,又看看顾尘,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要有眼色。
可他转念一想,他明明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到底在顾忌什么呢。
想通他转过身朝顾尘凑过去,低声说:“顾公子,您看这事……要不要我让人备个酒给您压压惊?周大人那边我也好去回个话……”
顾尘没有回头。
常悦听见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县太爷和顾尘之间,也能挡住小雀和汀兰,不让她们哭泣的模样被县太爷看见。
“大人。”她平静地解释,“这里是停尸的地方,有家眷在,说这些话不合适的。”
县太爷一愣。
“这样吧,我们先出去吧。”顾尘也说。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县太爷,把话说得很客气:“劳烦大人了,我们想跟大人去前堂把钱老夫子的事再问一问。”
县太爷看了看屋里的两个女人,又看了看顾尘和常悦,知道自己是讨人嫌了,脸上堆起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点头,“也好,也好。”
常悦走过去,一手拽住顾尘的袖子,另一只手拉县太爷,动作坚决。
县太爷被她拉得一趔趄,嘴里还在说“不妨事”,人已经被她推着往门外走了。
停尸房的门关上,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汀兰和小雀两个人。
白纸灯笼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小雀才动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床板,而是拽了拽汀兰的袖子小声说:“……娘亲,你坐一下吧。”
汀兰没坐,她站在那儿,忽然弯下腰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然后是一声压着一声的哭。
她哭得很轻,肩膀耸动,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抓着自己的鬓发。
头上那根素银簪子都歪了。
小雀看见她这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也哭了。
她哭得比汀兰响,一边哭一边抽鼻子。
“姐,你别哭。”她说,“我都没哭。”
汀兰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今天这一切的源头。
那晚她坐在春风楼,听着屋外的雨下得很大。
刘明德第一次来,就坐在她对面,话说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看。
他跟其他嫖客不一样,汀兰一眼就看出来了。
再后来了解到他和李大善人之间的关系,她心中就渐渐有了想法。
刘明德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只当那是一场寻常的完了。
后来刘明德走了,汀兰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
心里想的不是钱围升,而是她这么多年来到底在等什么。
其实她早就想让他死了不是吗?
等他回头承认?等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没有。
所以她不后悔。
钱围升死了,她没有后悔。
如今这个男人就躺在白布底下,这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唯一的侄子就是亲手杀死他的凶手。
被卷入杀人案,追求了一辈子的好名声也没了。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遗物,就算有,她也一样都不想替他收。
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